第三十一章 旧案重启

      档案室的夏天来得很慢。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秦墨坐在他那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2009年的案卷。窗外的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巷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咚响一声,然后就没了。
    他翻到案卷的第三页。那是一份坠楼案的现场勘查记录。报案人叫陆鸣,十七岁,本市第一中学高二学生。2009年4月12日下午四时许,陆鸣从学校教学楼四楼坠下,造成脊柱严重损伤,下肢瘫痪。勘查结论是“意外坠楼,排除他杀”。办案民警签字栏里,签著一个名字——马建国。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名字上。马建国。三年前死了。死之前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收了恆远地產的钱,指使李彦斌杀了孙德胜。
    他继续往下翻。案卷里夹著几份询问笔录。被询问的人有五个——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都是陆鸣的同班同学。笔录里,五个人都说同样的话:“他自己跳下去的。我们跟他没关係。”
    秦墨看著那五个名字,看了很久。他认识这四个名字。李彦斌——第一具无名尸,2014年死亡。孙浩——第二具无名尸,2016年死亡。何志远——第三具无名尸,2019年死亡。周子衡——周海东的儿子,第四具无名尸,2021年死亡。方诚——第五具无名尸,2024年死亡。方诚也是李彦斌,也是何志远,也是孙浩。但那是另一个故事。那是他用过的化名。真正的孙浩和何志远,是另外两个人。他们死在李彦斌用他们的名字之前。
    秦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五个人,都死了。都跟“王车易位”的標记有关。都跟恆远地產有关。都跟方诚有关。
    他重新坐直,继续翻案卷。案卷的最后一页,夹著一张纸条。不是案卷里原来的东西,是后来有人夹进去的。纸条上用铅笔写著一行字,字跡他认识——老周的。“2020年,有人来查过这个案子。一个姓方的律师。他问了很多问题,关於那五个学生。”
    2020年。方诚。他那时候还活著,还在查。
    秦墨把纸条放回去,合上案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老周,2009年那个坠楼案,你来的时候就在了?”
    “对。我2010年调过来的。那个案卷一直在这儿。”
    “方诚来查的时候,你跟他聊过吗?”
    老周放下报纸。“聊过。他问了我很多问题。那五个学生现在在哪里、当年有没有人追究责任、陆鸣后来去了哪里。”
    “陆鸣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案卷上写的是『转学,隨母迁往外省』。具体去哪里了,没有记录。”
    “方诚查到什么了吗?”
    老周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五个人,都跟恆远地產有关』。”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站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风中沙沙响。他点了一根烟,站在树下,看著烟雾在阳光中散开。
    五个人。都跟恆远地產有关。都死了。陆鸣——坠楼,瘫痪,消失。方诚查到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他是在查恆远地產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案子,还是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发现了恆远地產?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2009年,第一中学,陆鸣坠楼案。”然后在下面写了五个名字: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他在每个名字旁边都画了一个圈,写上了死亡年份。五个圈,从2014到2024,十年,五个人,都死了。他看著那五个圈,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陆鸣在哪里?”
    他合上笔记本,把案卷锁进铁皮柜子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跟老周说了一声,然后上了车。
    他没有回档案室。他开到了沈牧之的新公寓。沈牧之从东方家园搬出来了——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他租了一个临时住处,等东方家园的处理方案確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买房。新公寓在城西,一栋灰色高楼,楼下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
    秦墨把车停在路边,上了楼。沈牧之开门的时候,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本书。他身后的客厅里堆著几个纸箱——从东方家园搬出来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收拾好。
    “怎么突然来了?”
    “查到一个案子。2009年的。”
    秦墨把案卷的內容说了一遍。那五个名字,方诚来查过,陆鸣消失了。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连环案的那五个死者,就是当年陆鸣坠楼案的那五个学生?”
    “对。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就是他们五个。”
    “方诚——那个方诚,跟我们的方诚——”
    “不是一个人。同名。我们的方诚,真名叫李彦斌。他用了三个身份活十年的时候,借用了两个名字——孙浩和何志远。那两个名字,就来自这个案子里的人。”
    沈牧之的脸色变了。“他用了霸凌者的名字活了十年。”
    “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用他们的名字?”沈牧之问。
    秦墨想了想。“也许是为了记住。也许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觉得陆鸣坠楼的事,跟他们五个有关?”
    “马建国写的结论是『意外』。但马建国是什么人,你知道。他能为了钱改孙德胜的尸检报告,就能为了別的事改一个坠楼案的结论。”
    “你是说——陆鸣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我是说——这个案子需要重新查。”
    沈牧之看著他。“你现在是档案室的人。”
    “我知道。”
    “你查这个案子,没有上级批准,没有正式手续。”
    “我知道。”
    “那你还要查?”
    秦墨看著他。“方诚查过这个案子。他2020年就来查了。他查完之后,做了什么?他找到了那五个人。然后——那五个人都死了。”
    沈牧之没有说话。
    “沈牧之,”秦墨说,“方诚用自己的命,把恆远地產的真相翻出来了。但他还留了一件事没有告诉我们——他为什么要杀那五个人?不,他没有杀他们。他只在最后杀了自己。但前面四个人,是谁杀的?”
    “你觉得不是方诚?”
    “方诚2014年就『死』了。他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他哪有时间去杀人?他忙著查恆远地產,忙著偽装身份,忙著活下来。”
    “那是谁?”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要查清楚。”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陆鸣。2009年坠楼,瘫痪,然后转学,隨母迁往外省。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在哪里。”
    “好。”
    秦墨站起来,走到门口。“沈牧之。”
    “嗯。”
    “方诚用那两个人的名字活了十年——孙浩和何志远。你觉得他是怎么知道这两个名字的?”
    沈牧之转过身。“你是说——他认识他们?”
    “他是他们的同班同学。2009年,他们都在第一中学。他们五个欺负陆鸣的时候,方诚——我们的那个方诚——他在哪里?”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在查的不是一个案子。”沈牧之说,“你在查方诚的过去。”
    “我在查真相。”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蓝的,很乾净,几朵白云掛在天边,一动不动。他想起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他那时候以为懂了。现在他发现,他什么都不懂。方诚的起点,比他想像的远得多。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本案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是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询问笔录里,五个人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他自己跳下去的。我们跟他没关係。”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排练过的。
    他翻到勘查记录那一页。现场照片只有三张——一张是楼下的地面,一张是楼顶的栏杆,一张是陆鸣躺在担架上的侧脸。照片里的陆鸣很瘦,脸上有血,眼睛闭著。十七岁。跟秦墨入警那年一样大。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拍摄时间——2009年4月12日,下午四时二十分。坠楼时间是下午四时左右。二十分钟,救护车就到了。很快。但马建国的勘查记录,是第二天才写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然后他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那张老周的纸条。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小赵,我是秦墨。”
    “秦队?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帮我查一个人。陆鸣,2009年第一中学坠楼案的那个学生。查一下他现在的户籍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秦队,你现在是档案室的人。查户籍要走程序——”
    “我知道。帮个忙。”
    小赵犹豫了一下。“我查查看。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秦墨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等著。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小赵。
    “秦队,查到了。陆鸣,1992年生。2009年隨母迁往g省海城市。户籍记录到2015年为止,之后就没有更新了。”
    “2015年之后呢?”
    “没有了。没有迁出记录,没有死亡记录。就是——没有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什么叫没有了?”
    “就是系统里没有他的任何记录。他没有办过新的身份证,没有登记过住址,没有交过社保。这个人——从2015年开始,就没有在任何系统里出现过。”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母亲呢?”
    “陆鸣的母亲叫刘秀英。2015年跟陆鸣同时消失。也没有任何记录。”
    “谢谢。”
    他掛了电话,坐在椅子上。2015年。2014年,第一具尸体出现。2015年,陆鸣消失。是巧合吗?
    他拿起笔记本,在那行“陆鸣在哪里”下面加了一行字:“2015年之后,彻底消失。跟他母亲一起。”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是谁帮他消失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秦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还留了一件事。”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五个名字,那五个圈,那两行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