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最后的易位

      赵建国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秦墨,你过来一趟。东方家园地下室。我们找到了点东西。”
    秦墨到的时候,地下室的铁门开著,门口停著两辆检测车。他沿著台阶走下去,走廊里亮著临时拉的灯线,日光灯管把水泥墙壁照得惨白。配电室的门开著,赵建国站在里面,手里拿著一个透明证物袋。
    “在这个夹层里找到的。”赵建国指了指墙壁上一个敞开的暗格。那面墙被重新粉刷过——就是那天晚上有人来刷的那面墙。但现在,那层新漆被铲掉了,露出后面灰色的水泥。水泥墙上有一个洞,大约三十厘米见方,里面是空的。
    赵建国把证物袋递过来。“施工记录。材料验收单。还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秦墨接过来,隔著袋子看那份备忘录。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捲曲,字跡是用原子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备忘录上写著:
    “2009年11月,工地进了一批保温板。味道很重。我问了工头,工头说別管。我打开一箱看了看,板子上印著1989年的生產日期。二十年前的板子,还能用吗?我去找了监理,监理说这事不归他管。我又去找了甲方,甲方的人让我別多管閒事。12月,我写了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建设局。没有回音。我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人看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份东西,说明我没有白写。——张志远。”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证物袋。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张志远。”他的声音很低。
    “你认识?”赵建国问。
    “我查的失踪案。2010年失踪的。就是这个张志远。”秦墨把证物袋举起来,“这是他写的。”
    赵建国沉默了。“他在备忘录里说,寄了一封举报信到建设局。”
    “建设局。”
    “2009年的建设局。那时候管工程质量的。”
    秦墨把证物袋还给赵建国。“赵组长,这份东西,我能复印一份吗?”
    “能。”
    秦墨把备忘录的复印件装进口袋里。他走出地下室,站在花园里。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花园里的长椅上坐著一个老人,在抽菸。不是昨天那个老太太,是另一个人。他看著老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了。张志远没有白死。”
    沈牧之回覆:“他没有白死。方诚也没有。”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脑子里一直在转——张志远写了举报信,寄到了建设局。2009年。没有人管。然后他失踪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份东西,说明我没有白写。”
    “你没有白写。”秦墨对著那张纸说。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里,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档案室,开到了建设局。
    建设局在市政府大楼旁边的一栋灰色楼里。秦墨把车停好,走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拿著文件走过。他走到前台,出示了证件。“你好,我想查2009年的信访记录。”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女人,眨了眨眼睛。“信访记录?那要去档案室。三楼。”
    秦墨上了三楼。档案室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电脑。秦墨说明了来意,男人站起来,走到一排铁皮柜子前面。“2009年的信访记录,都在这了。”他搬下来一个纸箱子,放在桌上。
    秦墨翻了一个下午。
    2009年的信访记录有十几本,每本都有几百页。他一本一本地翻,从1月翻到12月。大部分是投诉噪音、投诉违建、投诉物业。他没有找到张志远的名字。翻到11月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页面的边缘还留著一小条纸,上面有几个字的残跡——“保温板”“石棉”“东方家园”。他把那页纸举起来,对著光看。残跡很清楚,是原子笔写的,跟张志远的字跡不一样。这一页是被人撕掉的。不是他自己撕的,是別人。
    秦墨把信访记录本放下。“这本记录,有人借过吗?”
    男人看了看借阅登记本。“2010年3月,建设局內部借阅过一次。借阅人——赵志远。”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桌沿。赵志远。2010年3月。张志远3月15日失踪。
    他站起来。“谢谢。”
    他走出建设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他站在台阶上,抽完那根烟。脑子里拼出了一个图案——张志远写了举报信,寄到建设局。有人把信转到了赵志远手里。赵志远看到了信。然后张志远失踪了。信访记录本上那页被撕掉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举报信寄到了建设局。转到了赵志远手里。然后被撕掉了。”
    沈牧之打了电话过来。“赵志远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撕掉那页记录的时候,有人帮他。”
    “你是说建设局里还有別人?”
    “有。一个帮他把信转走的人。一个帮他撕掉记录的人。一个知道这件事但没有说的人。”秦墨停顿了一下,“这个人可能还在。”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查?”
    “先查2010年3月,建设局信访室的工作人员名单。”
    “我来查。”
    秦墨掛了电话,上了车。他开回档案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棵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下了车,没有上楼,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沈牧之。“查到了。2010年3月,建设局信访室有三个人。主任刘建国,科员王伟,科员李芳。刘建国2015年退休了,王伟现在在住建局当科长,李芳2008年就调走了。”
    “王伟。”
    “对。他现在是住建局的科长。管工程质量科。”
    秦墨把菸头按灭。“工程质量科。”
    “对。就是管工地材料的。”
    “他管了十几年工程质量。东方家园的保温板,就在他的管辖范围里。”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你要去找他?”
    “明天去。”
    “我跟你一起。”
    秦墨掛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槐树。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晃动。他上了车,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证据,快了。”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他看著张志远写的那些字——“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份东西,说明我没有白写。”
    “你没有白写。”秦墨说。
    他合上复印件,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秦墨和沈牧之到了住建局。工程质量科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王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白衬衫,头髮梳得很整齐。
    秦墨敲了敲门。“王科长?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
    王伟抬起头,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沈牧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墨注意到,他的手在桌面下面动了一下。“请进。”
    秦墨坐在他对面,沈牧之坐在旁边。秦墨把张志远的备忘录复印件放在桌上。“王科长,你认识这个吗?”
    王伟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大约五秒。“不认识。”
    “这是2009年东方家园工地的一个工人写的举报信。他举报工地上用的保温板有问题。举报信寄到了建设局信访室。2010年3月,有人把这一页从信访记录本上撕掉了。那时候,你在信访室当科员。”
    王伟的手开始发抖。“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对。十五年了。但那个工人失踪了。他叫张志远。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你认识赵志远吗?”
    王伟的脸色变了。“赵市长——”
    “赵志远。2010年3月,他借阅了信访记录本。然后那一页就被撕掉了。”
    王伟坐在那里,不说话。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
    “王科长,”沈牧之开口了,声音很平,“我不是警察,我是律师。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现在不说,等调查组来找你的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王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那封信——是我给赵市长的。”
    秦墨没有说话。
    “信寄到信访室的时候,我看到了。保温板,石棉,东方家园——这些词,我懂。我知道如果这封信被上面看到,会出大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拿去给刘主任看。刘主任说——『这事你不要管,交给上面处理』。他拿著信走了。第二天,赵市长来了。他借走了信访记录本。还回来的时候,那一页就不在了。”
    “刘主任呢?”
    “退休了。2015年退休的。”
    “他在哪里?”
    “不知道。听说去了南方。”
    秦墨站起来。“王科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转告调查组。”
    王伟点了点头。他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秦墨和沈牧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
    “刘建国。”沈牧之说,“他去南方了。”
    “找到他。”
    “你觉得他会说吗?”
    “会。因为他知道,方诚死了。赵志远死了。陈国栋判了。没有人能保他了。”
    他们走出住建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秦墨,”沈牧之说,“张志远的案子,能破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能。证据够了——备忘录、信访记录、王伟的证词。再加上赵国强的证词、钱有財的证词、马德胜的证词。够了。”
    “但张志远回不来了。”
    “对。他回不来了。但他的名字不会被忘掉。”
    沈牧之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记住。方诚也会——虽然他死了。还有孙丽,她也会记住。”
    秦墨上了车。他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下了车,走到纪念碑前面。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方诚曾经坐在这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纪念碑。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继续开。
    回到档案室,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几行字:
    “2009年11月,张志远写信举报。举报信寄到建设局。刘建国交给赵志远。赵志远让人处理了这封信。2010年3月,张志远失踪。2010年3月,信访记录本被撕掉一页。2024年,备忘录被找到。”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空荡荡的,围墙下面的垃圾箱旁边,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那里,舔著爪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张志远的案子,破了。”
    沈牧之回覆:“破了。”
    “对。破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他想起方诚信里的那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不是终点。真相是还给死者的债,是告诉活著的人,你们没有白等。是让那些被撕掉、被藏起来、被埋在地下的人和事,重新见到光。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回到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证据,张志远的案子破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证据全部移交”下面加了一行:“张志远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