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王秀英
沈牧之的消息是第二天上午发来的。
“王秀英找到了。她现在叫王芳,住在隔壁省的青溪市,青溪区翠湖路17號,在一家叫『万家福』的超市当收银员。再婚了,丈夫叫赵德明,在工厂上班。没有孩子。”
秦墨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把它抄在笔记本上。青溪市,离本市大约四百公里。他查了一下路线,开车大概要六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那条窄巷子,还是那堵围墙。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把报纸放下了。
“要出去?”
“嗯。查一个案子,需要去外地。”
“跟谁说了?”
“没有。我这就去跟政治处说。”
老周看著他,没有问是什么案子。“那你路上小心。”
秦墨点了点头,走出档案室。他穿过主楼的走廊,上了三楼,走到政治处门口。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是政治处的副主任。
“孙主任,我要出去一趟。查一个旧案,需要去青溪市。”
孙主任抬起头,看了看他。“秦墨,你现在是档案室的人。查旧案——这个需要报批。”
“我知道。所以我来跟你说。”
孙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案子?”
“2010年的一个失踪案。张志远。”
孙主任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找到了一个表格。“填这个。出差申请单。回来之后要补手续。”
秦墨接过表格,填好了,递给她。孙主任看了一眼,签字盖章。
“去吧。注意安全。”
秦墨走出政治处,下了楼,上了车。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六个小时的车程。他上了高速公路,往南开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拐上了一条省道。省道两边的风景跟之前不一样了——山多了起来,路也弯了,村庄稀稀落落地散在山谷里。
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一下,买了一瓶水和两个包子,站在车旁边吃完了。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不太热,但能填饱肚子。然后他继续开。
下午两点多,他到了青溪市。这是一个不大的城市,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一条河从城中间穿过。城区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五六层的楼房,外墙的顏色褪得差不多了,露出水泥的本色。
秦墨按照地址找到了翠湖路。这条路在老城区,两边的梧桐树很高,枝干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像一条隧道。路边的房子都很老了,墙上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
万家福超市在翠湖路的中段,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麵馆之间。超市的门面不大,蓝色的招牌已经褪色了,玻璃门上贴著几张促销海报。秦墨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著超市的门口。
他在等。不是等什么特定的时刻——他只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该怎么说。
“你好,我是警察。我来问你丈夫的事。”太正式了。
“你好,你还记得张志远吗?”太直接了。
“你好,我查了十五年的案子,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太绕了。
他在车里坐了大约十分钟,最后决定——不准备了。见到她再说。
秦墨下了车,推开超市的玻璃门。超市不大,大约六七十平方米,货架上摆著零食、饮料、日用品。收银台在门口右侧,后面站著一个女人。
王秀英——现在叫王芳。
她比十五年前老了。头髮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手指粗了,指甲剪得很短。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人不设防的人。她穿著一件红色的超市工作服,胸前別著一个工牌,上面写著“王芳”。
秦墨走到收银台前。王秀英抬起头,看著他。
“你好,需要什么?”
秦墨看著她。“王秀英?”
她的手停住了。工牌上的名字是王芳,但秦墨叫的是王秀英。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本能的紧张,像是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动物。
“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十五年前,张志远的案子是我经手的。”
王秀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手里的扫码枪掉在了收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超市里没有別的顾客,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
“你来找我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我来告诉你一些事。关於张志远的。”
“他已经死了。”王秀英的声音变得很硬,“十五年前就死了。我现在有新的生活,新的名字。我不想再提那件事。”
“我知道。”秦墨说,“但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王秀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对旁边货架前的一个店员说:“小刘,帮我看一下。”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出来说。”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驶过。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张志远是怎么死的?”王秀英问。她没有看秦墨,看著对面的药房。
“现在还不確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他2009年在兴达建筑工作的时候,那个工地的开发商是恆远地產。恆远地產在城南的项目里埋了有毒的废料。城东的项目——东方家园——用的是恆远地產的材料。”
王秀英转过身,看著他。“你说什么?”
“张志远的体检报告上写著『双肺纹理增粗』。这可能是长期接触粉尘或化学物质造成的。如果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也有问题——”
“你是说他被那些东西害了?”
“有这个可能。”
王秀英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粗的,红红的,指甲剪得很短。
“他走之前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咳嗽。”她的声音很低,“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他从来不去医院,怕花钱。”
秦墨没有说话。
“他走的那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王秀英抬起头,看著秦墨,“他说——『秀英,我可能惹上麻烦了』。”
“什么麻烦?”
“我问了。他不肯说。他说『你別问,知道了对你不好』。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他有没有提过工地上有什么异常?”
王秀英想了想。“他说过一次。说工地上运来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他问工头是什么东西,工头说『不该问的別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2009年年底。快过年的时候。”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
“王秀英,张志远失踪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王秀英的表情变了一下。“有。”
“什么人?”
“两个人。穿西装的。他们说他们是张志远单位的。他们说张志远拿了工地的材料,要赔钱。我说不可能,他不会拿別人的东西。他们说『你好好想想,別到时候连累了你』。”
“你报警了吗?”
“报了。来的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他们不管。”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戴眼镜,矮的胖。他们开了车来的,黑色的车。”
“车牌號记得吗?”
“不记得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秦墨点了点头。“王秀英,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些有用吗?”
“有用。”
王秀英站在那里,看著秦墨。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秦警官,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都十五年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是我的案子。我欠他一个答案。”
王秀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每年都去派出所问。他们都说没有消息。后来我就不去了。再后来,我遇到了老赵,搬到了这里,换了名字。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你还在想他?”
王秀英沉默了很久。“不想了。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梦到他站在门口,穿著那件蓝色的工装,说『秀英,我出去了』。然后就走了。我在梦里追出去,追不上。”
秦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警官,如果你查到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能。”
王秀英点了点头。她转身推开超市的门,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那两个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们说——『你男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关上了,里面的日光灯照在她红色的工作服上,亮得刺眼。
秦墨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动,斑斑驳驳的。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王秀英说,张志远失踪之前说过一句话——『我可能惹上麻烦了』。他还说过,工地上运来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有人来威胁过王秀英,让她『別连累了自己』。”
沈牧之秒回了:“材料?味道很重?”
“对。跟城南的废料可能是同一批来源。”
“东方家园是2009年到2010年建的。如果那些材料也有问题,住在里面的人——”
秦墨看著手机屏幕,没有回覆。他想起沈牧之就住在东方家园。他住了多少年?五年?六年?他有没有咳嗽过?他有没有查过肺?
他打了几个字:“你住在东方家园几年了?”
“六年。”
“你做过体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沈牧之打了电话过来。
“秦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也有问题,那栋楼里的人——包括你——可能都暴露在有害物质里。”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去查一下。”
“不只是你。是整栋楼。”
“我知道。”
秦墨掛了电话,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他看了一眼超市的玻璃门——王秀英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帐。她的动作很熟练,扫码、装袋、找零,一气呵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秦墨注意到了——是红的。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翠湖路,匯入了青溪市的车流。
他没有立刻上高速,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青溪市不大,老城区的房子都很旧了,新城区在河的对面,有几栋高楼,但也不高。他开过一座桥,河的对面是新建的住宅区,楼很新,外墙的顏色很鲜艷。
他把车停在桥头,坐在车里,看著河水。河水很浅,河床上露出灰白色的石头,有几只白鷺站在水边,一动不动。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2009年底,工地运来一批材料,味道很重。”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的脑海里反覆出现王秀英的脸。她说“我每年都去派出所问”,她说“后来我就不去了”,她说“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十五年了,她没有忘记。她换了名字,换了城市,换了生活,但那个人还在她的梦里,穿著蓝色工装,站在门口,说“我出去了”。
秦墨握紧了方向盘。
他回到本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沈牧之的楼下。
东方家园。城东的一个中档小区,十几栋高层建筑,楼间距很宽,绿化很好。沈牧之住在9栋15楼。
秦墨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下了车,站在门口。小区的门禁很严,需要刷卡才能进去。他给沈牧之打了电话。
“我在你楼下。”
“上来。”
门禁响了。秦墨推门进去,穿过花园,走进9栋的单元门,上了电梯。15楼,1503。门开著,沈牧之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进来。”
秦墨走进去。沈牧之的家他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太乾净了——客厅里没有杂物,书架上没有灰尘,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像样板间。
“你吃了吗?”沈牧之问。
“没有。”
沈牧之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一碗推到秦墨面前,一碗自己吃。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汤很浓,鸡蛋煎得很嫩。
秦墨吃了两口。“你做的?”
“我只会做这个。”
秦墨没有再说话,把面吃完了。沈牧之也吃完了,把碗收了。
“王秀英还说了什么?”沈牧之坐在对面。
秦墨把笔记本翻开,把王秀英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沈牧之。那两个穿西装的人,那辆黑色的车,那句“你男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张志远在工地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些材料——那他的失踪就不是偶然的。”
“你是说——他被人处理了。”
“有可能。跟孙德胜一样。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秦墨靠在椅背上。“如果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也有问题,那就不只是张志远一个人的事。”
“你是说——”
“我是说,住在东方家园里的人,可能跟恆远新城的居民一样,被蒙在鼓里。”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楼群亮著灯,像一片橙黄色的海洋。
“我在这里住了六年。”他的声音很低,“六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栋楼可能有问题。”
“你不需要自责。”
“我不是自责。我是在想——有多少人住在这里?十几栋楼,几千人。他们都不知道。”
秦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所以我们要查清楚。”
沈牧之转过身。“怎么查?”
“两件事。第一,查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供应商。跟城南的是不是同一批。第二,查东方家园的业主里有没有人得过呼吸系统疾病。”
“我来查。”沈牧之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我认识一个做环境检测的朋友,可以让他来测一下室內的空气品质。”
“先不要打草惊蛇。”秦墨说,“如果东方家园真的有问题,恆远地產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陈国栋已经判了。恆远地產已经在清算。没有人会管了。”
“不一定。那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谁供应的?谁批准的?陈国栋只是一个人。后面可能还有別人。”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这个案子还没有完?”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用命换来的真相,只是冰山的一角。城南的废料是八十年代埋的。东方家园是2009年建的。如果材料有问题,那这中间的二三十年里,有多少项目用了同样的材料?有多少人住在那些房子里?”
沈牧之没有说话。
秦墨走到门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去档案室。”
“秦墨。”沈牧之叫住他。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都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秦墨转过身。“查。一个一个地查。不管用多少年。”
沈牧之看著他,看了很久。“那我帮你。”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要去教书吗?”
“教书也可以查案子。”
秦墨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下了楼,走出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看著面前的东方家园。十几栋楼,大部分窗户都亮著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是一个人。他们不知道,自己住的这栋楼,可能跟恆远新城一样,下面埋著不该埋的东西。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小区。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这个案子比我想的大。”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他看著上面画的那几个箭头——张志远、恆远地產、陈国栋、体检报告、东方家园。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跟城南的是同一批吗?”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