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收网
通知是上午十一点来的。
秦墨刚从审讯室里出来,手里还攥著马建国的供述笔录。走廊里站著一个人——政治处的老刘,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像是在传达一个他不愿意传达的消息。
“秦队,这是给你的。”
秦墨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著公安局的红头。
“经研究决定,秦墨同志自即日起暂停执行职务,接受组织调查。请於三日內提交关於2021年孙德胜案办案过程的书面说明。”
秦墨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叠好,装进口袋里。
“谁的决定?”
老刘避开他的目光。“局党委的集体决定。”
“周海东还是局党委委员?”
老刘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秦墨站在走廊里,手指间夹著那张叠好的纸。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慌,只是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像是等了很久的雨,终於落下来了。
沈牧之从观察室出来,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秦墨把那张纸递给他。沈牧之展开看了看,然后折好,还给他。
“意料之中。”沈牧之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秦墨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们给我三天时间写说明。三天之內,他们会做两件事——第一,把马建国的案子定性为『个人行为』,跟周海东切割。第二,找我的麻烦,让我没有精力继续查下去。”
“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不知道。”秦墨说,“我当了十五年警察,从来没有被停过职。处分有过,但停职——这是第一次。”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需要一个律师。”
“我有律师。”秦墨看了他一眼,“但你现在不能做我的律师。你是方诚的合伙人,是u盘的保管人,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如果你做我的律师,你会被同时拖下水。”
“那你可以找別的律师。”
“来不及了。”秦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著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三天时间,找一个能对抗周海东的律师,不可能。”
“那就不找律师。”沈牧之说,“用別的方式。”
“什么方式?”
沈牧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走廊的窗户前,看著外面的街道。阳光很亮,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方诚留给我们的东西,不只有u盘。”沈牧之转过身,“他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完整的计划。每一个步骤,他都算到了。包括你会被停职。”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你確定?”
“確定。”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条定时消息,往下划了一下——原来消息不止一条,之前秦墨只看到了第一条。
“方诚在死之前设定了五条定时消息。第一条是告诉你的——不要相信马建国。第二条是给媒体的。第三条是给检察院的。第四条是给省纪委的。第五条——”
他停了一下。
“第五条是给你的。但不是现在。会在三天后自动发送。”
“內容是什么?”
“我不知道。方诚设置了加密,只有到了时间才能打开。”沈牧之把手机收起来,“但我知道一件事——方诚不会让我们无路可走。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布这个局,他不会在最后一步失误。”
秦墨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停重复的咒语。
“第二条消息是给媒体的?”他问。
“对。方诚设定了一个加密邮箱,三天后会自动向五家媒体的爆料邮箱发送邮件。邮件里包含了恆远地產的转帐记录、马建国的受贿证据、周海东签字的文件扫描件。”
“三天后?”
“三天后。”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方诚把时间算得很准。三天后,正好是我的『说明』截止日期。”
“他知道你会被停职。他知道周海东会动用系统內的力量来压你。所以他提前安排了另一条路——媒体。”
“但媒体曝光有风险。如果证据不够充分,如果媒体的態度不够坚决,如果——”
“如果周海东的能量足够大,媒体也可能被压下去。”沈牧之接过话,“所以方诚设置了第三条和第四条消息——给检察院和省纪委。他在检察院和省纪委的內部系统里,也安排了收件人。”
“他在检察院和省纪委也有內线?”
“不是內线。是公事公办的举报渠道。但方诚选择了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三天后,省纪委正好有一个巡视组在本市。这是方诚提前查到的信息。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死,就是为了让省纪委的巡视组正好在。”
秦墨的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方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知道。但我现在更想知道答案。”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一个把復仇变成艺术的人。”
秦墨没有回答。他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放回烟盒里,把那张停职通知装进口袋。
“三天时间。”他说,“我需要在这三天里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確保马建国在拘留所里活著。周海东不会让他活著出庭作证。”
“第二?”
“第二,找到何志远——不,找到李彦斌的『何志远』身份的最后一个落脚点。何志远从恆远地產转走了八百万,那笔钱不是凭空消失的。方诚在死之前一定安排了那笔钱的用途。”
“第三?”
“第三——”秦墨看著沈牧之的眼睛,“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周海东的儿子。周海东所有的钱,不会只留在自己手里。他一定有一个『白手套』,一个能把黑钱洗白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的儿子。”
沈牧之点了点头。“我已经在查了。周海东的儿子叫周子衡,三十五岁,名下有三家公司。一家做进出口贸易,一家做文化传媒,一家做投资管理。三家公司都没有实际的业务活动,但每年的流水都在千万级別。”
“典型的洗钱架构。”
“对。进出口公司负责资金进出,文化传媒负责虚开发票,投资管理负责资金沉淀和再投资。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周子衡,但法人代表都是掛名的。”
“你能查到资金的具体流向吗?”
“需要时间。但如果方诚的定时消息里有这方面的信息——”
“我们不能等三天。”秦墨打断了他,“如果三天后媒体才曝光,周海东有三天的时间来销毁证据、转移资金、安排出逃。三天太长了。”
沈牧之想了想。“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把马建国被捕的消息放出去。”
秦墨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在开玩笑?”
“没有。马建国被捕的消息一旦公开,周海东会做两件事——第一,动用一切力量来压制这个消息;第二,加快销毁证据和转移资金的速度。他动得越快,留下的痕跡就越多。我们可以在他动的过程中,截住他。”
“这是赌博。如果他在我们截住他之前就销毁了所有证据——”
“他不会。”沈牧之的语气很篤定,“周海东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不会在恐慌中销毁证据——他会先把证据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销毁原始文件。而转移证据的过程,就是他暴露的过程。”
秦墨盯著沈牧之看了五秒。“你这是在用马建国做诱饵。”
“对。”
“马建国会死。”
“如果他留在拘留所里,他也会死。周海东不会让他活著。与其被动地等著周海东动手,不如主动让周海东动起来——在他动的过程中,抓住他。”
秦墨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说:这是对的。让猎物动起来,才能看清它的轨跡。
另一个声音说:你在拿一个人的命做赌注。马建国是杀人犯,但他也是一个证人。你有责任保护他。
他睁开眼睛。
“消息可以放出去。但马建国不能留在拘留所里。”
“你想把他转移到哪里?”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沈牧之看著他。“你这是在违法。”
“我知道。”秦墨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但我不在乎。”
下午两点。秦墨的车停在拘留所的后门。
他坐在车里,等了十分钟。后门开了,两个法警押著马建国走出来。马建国穿著一件橙色的號服,双手銬在前面,头上罩著一个黑色的头套。
秦墨下了车,走到法警面前。“人交给我。”
领头的法警犹豫了一下。“秦队,这个不符合程序——”
“程序会在三天后恢復。现在,把人给我。”
法警看了看秦墨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马建国交给了秦墨。
秦墨把马建国带到车后座,让他坐好,扣上安全带。他取下了马建国的头套。
马建国的眼睛在阳光下眯了一下,然后適应了光线。他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车窗外面的街道。
“去哪里?”他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
“周海东动手了?”
“还没有。但快了。”
马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在帮你。我在帮我自己。我需要你活著出庭作证。”
“一样。”马建国靠在椅背上,“你需要我,我需要你。我们互相利用。”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说话,但马建国的话在他心里扎了一下——“互相利用”。
沈牧之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个案子里,所有的人都在互相利用。方诚利用沈牧之,沈牧之利用他,他利用马建国,马建国利用所有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下棋,每个人都以为別人是棋子。
但真正的棋手,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秦墨把车开到了城郊的一个小镇上,停在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面。这是他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同事的房子,老同事去了海南过冬,房子空著。
他把马建国带进屋里,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里有水、有食物、有卫生间。不要出门,不要打电话,不要跟任何人联繫。三天后,我会来接你。”
马建国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你的案子已经上了內网,全国通缉。你一出现就会被抓。”
“那你怕不怕周海东找到这里?”
“他找不到。这个房子不在我的名下,不在任何跟你有关係的人的名下。”
马建国苦笑了一下。“你比我更適合当罪犯。”
秦墨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房子,锁上门,上了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他看著那栋小楼的窗户——马建国站在窗户后面,也在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玻璃对视了三秒。
秦墨发动车子,驶出了小镇。
下午四点。秦墨回到了局里。
他的办公桌上放著一张纸——停职通知的正式文件,盖著局党委的鲜红公章。他把文件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小赵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秦队,马建国不见了。”
“我知道。是我转移的。”
小赵愣了一下。“可是——上面说马建国在拘留所里『意外死亡』了。”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抽屉把手上。“你说什么?”
“二十分钟前,拘留所报上来一个消息——马建国在午饭后突然晕倒,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了。初步判断是氰化物中毒。”
秦墨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低,“马建国不在拘留所里。我两个小时前把他转移走了。”
小赵的脸白了。“秦队——你確定?”
“我当然確定。”秦墨拿起手机,拨了马建国的临时安置点的电话——那个老同事家里的座机。
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秦墨衝出办公室,跑下楼梯,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油门踩到底,车子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衝出了停车场。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那个小镇。
小楼的门是开著的。
秦墨拔出枪,侧身进入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的坐垫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马建国坐过的痕跡。
他搜索了一楼的每一个房间,没有人。他上了二楼——
马建国躺在二楼臥室的地板上。
他的眼睛睁著,嘴唇发紫,嘴角有白色的泡沫。他的右手边散落著一板药片——不是氰化物,是普通的感冒药。但他的嘴唇和指甲的顏色,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症状。
秦墨蹲下来,摸了摸马建国的颈动脉。没有脉搏。皮肤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房间。窗户是关著的,没有被撬的痕跡。门没有被强行打开的痕跡。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跡。
马建国是被人下毒的。但下毒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秦墨走到窗户前,检查了窗锁——锁著的。他走到门口,检查了门锁——也没有被撬的痕跡。
他有一把钥匙。只有他有。
秦墨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摔进了深渊里。
他的手机响了。沈牧之。
“你在哪里?”
“在安置点。马建国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怎么死的?”
“氰化物中毒。门没有被撬,窗没有被破。有人用钥匙进来的。”
“你有几把钥匙?”
“一把。我拿了唯一的一把。”
“你確定?”
秦墨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溯了整个流程——他从老同事那里拿到钥匙,只拿了一把。老同事说只有这一把。
“確定。”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沈牧之的声音变得很轻,“下毒的人在你之前就到了。他一直在房子里等著。你把马建国送进去之后离开,他就动手了。”
“不可能。我离开之前检查过房子,每一个房间都检查了。”
“你检查了所有的角落吗?衣柜?地下室?阁楼?”
秦墨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检查阁楼。
这栋小楼有一个阁楼,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可以拉下来的梯子。他刚才上楼的时候,注意力全在臥室里,没有注意到走廊天花板上的那个入口。
他走出臥室,走到走廊里,抬头看——
梯子没有被拉下来,但入口的盖板没有完全闭合,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秦墨拉下梯子,爬上去。
阁楼里很暗,有一股灰尘和老鼠屎的气味。他打开手电筒——
阁楼的地板上有一张毯子,毯子上有一个人形凹陷。旁边放著几个空的水瓶和一些食物包装袋。
有人在这里住了至少一天。
他在马建国被送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在这里等著了。
秦墨从阁楼上下来,站在走廊里。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带著马建国走进房子,检查了每一个房间,唯独忘记了头顶上的阁楼。那个人就在他头顶上,听著他的脚步声,等著他离开。
然后,那个人从阁楼上下来,走进了臥室。马建国看到他,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然后——
氰化物。几分钟之內,心臟停止跳动。
秦墨的手机还在通话中。
“沈牧之。”
“我在。”
“周海东的人先到了。他在阁楼里等了一天。”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秦墨站在走廊里,看著地板上马建国留下的脚印——从楼梯口到臥室,一串清晰的脚印。他的脚印跟马建国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要去找周海东。”秦墨说。
“你去找他做什么?”
“面对面地问他。”
“他会否认。他会让保安把你赶出去。他会——”
“他会在他的办公室里跟我谈。”秦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关键证人的人,“因为他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需要知道我知道多少。他需要確认他的『计划』是不是成功了。”
“如果他叫保安呢?”
“那我就当著保安的面,告诉他我手里有什么证据。”
“你的证据不足以让他定罪。”
“但足以让保安听到。足以让走廊里的人听到。足以让谣言传出去。”秦墨走下楼梯,出了门,上了车,“在周海东的世界里,谣言比证据更可怕。证据可以销毁,但谣言会像病毒一样传播。他的下属会开始怀疑他,他的上级会开始关注他,他的合作伙伴会开始疏远他。”
“你在赌他会为了控制损失而跟你谈。”
“对。”
“如果他选择直接灭口呢?”
“他不会。在他的办公室里灭口一个警察?他是一个控制狂,不是疯子。”
秦墨掛了电话,发动车子。
市政府大楼在市中心,是一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外墙贴著大理石瓷砖,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秦墨把车停在门口的访客车位上,走进大厅。
前台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你好,请问找哪位?”
“周海东副市长。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有重要案情需要当面匯报。”
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然后点了点头。“周市长在八楼办公室,请您上去。”
秦墨走进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到自己的脸在电梯的不锈钢门板上映出来——眼窝深陷,胡茬杂乱,眼睛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那种光,是十五年前他在警校毕业时眼睛里有的光。
八楼。走廊里舖著深色的地毯,墙上掛著本市风景的油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门,门上掛著一个铜牌——“副市长办公室”。
秦墨敲了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
周海东的办公室很大,大约有六十平方米,装修简洁但考究。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精装书。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一杯茶。
周海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六十二岁,头髮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他看到秦墨,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种官场上常用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秦墨同志,坐。喝茶吗?”
“不喝。”
秦墨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看著周海东的眼睛。
周海东的笑容没有变。“听说你被停职了?我正在关注这件事。我相信组织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
“周市长,我不是来谈我的停职的。”
“那是来谈什么的?”
“来谈马建国的死。”
周海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笑容还掛在那里,像一幅画。“马建国?刑侦支队的马建国?他怎么了?”
“他死了。一个小时前。氰化物中毒。”
周海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惊讶的皱眉,是一种“我应该在適当的时候表现出適当的反应”的皱眉。“太遗憾了。马建国同志虽然犯了错误,但他毕竟是我们公安系统的老同志。他的死因调查清楚了吗?”
“正在调查。”秦墨看著周海东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移开,“周市长,你知道马建国在被捕之后说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那是你们的办案工作,我不干预。”
“他说了三件事。第一,他收了恆远地產一百二十万。第二,他指使孙浩杀了孙德胜。第三——”秦墨停顿了一下,“这些事都是你授意的。”
周海东的笑容终於变了。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表情——一种“我在耐心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的表情。
“秦墨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指控一个现任副市长、前公安局长涉嫌故意杀人、受贿、滥用职权。”
“对。”
周海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马建国的供述、恆远地產的转帐记录、你亲笔签字的文件、你跟马建国的通话录音。”
周海东的表情终於出现了裂痕——非常细微的裂痕,像是玻璃上被石子击中的一个点,还没有扩散,但已经碎了。
“我的亲笔签字?”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秦墨能听出来,平静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2014年,你签了一份『关於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维稳工作的指示』。上面写著『务必確保项目顺利进行,必要时可採取特殊手段』。『特殊手段』四个字,是你用红笔写的。”
周海东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这十秒里,秦墨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周海东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官场上常用的笑,这一次是一个人在被逼到墙角之后、发现自己还有退路的那种笑。
“秦墨,你很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证据——马建国的供述、转帐记录、我的签字、通话录音——这些东西,在你手里吗?”
秦墨没有说话。
“马建国已经死了。一个死人的供述,在法庭上能有多大的效力?转帐记录可以是偽造的。签字可以是被模仿的。通话录音可以是剪辑的。”周海东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你的证据,在法律上叫做『孤证』。没有佐证的孤证,什么都不是。”
“我还有別的证据。”
“什么证据?”
“方诚的u盘。方诚——你的恆远地產的那个方诚——他在死之前留下了一个u盘。里面有你所有的犯罪记录。”
周海东的表情变了一下。非常快,快得像一道闪电。但秦墨捕捉到了。
“方诚死了?”周海东说,“那个律师?他怎么死的?”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方诚。”
“你认识。方诚是你的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何志远。何志远是你的司机孙浩。孙浩是2014年你应该已经杀死了的李彦斌。这三个名字,是同一个人。他用十年的时间,用三个身份,渗透进了你的系统里。他拍下了你所有的罪证。”
周海东的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秦墨没有预料到的表情——
愤怒。
纯粹的、赤裸裸的、像岩浆一样翻涌上来的愤怒。
“李彦斌。”周海东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他还活著。”
“他活著。他在我的手里。他愿意出庭作证。”
周海东盯著秦墨看了五秒。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又不同。这一次是一种冰冷的、计算性的笑,像一把被缓缓拔出的刀。
“秦墨,你以为你能贏?”
“我不知道能不能贏。但我知道你会输。”
“你不会贏的。”周海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你知道我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多少年吗?三十二年。三十二年,我从一个派出所民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三十二年里,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年轻的、热血的、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转过身,看著秦墨。
“他们有的被调到了偏远派出所,有的被提前退休了,有的——”他停顿了一下,“有的消失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一个忠告。”周海东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著秦墨,“把你的证据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恢復职务。我可以让你升职。我可以让你成为这个城市最年轻的支队长。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秦墨站起来。
他比周海东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
“周市长,你知道方诚临死之前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周海东没有说话。
“他说——『告诉秦墨,纪念碑下面,朝东。让他去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秦墨转身走向门口。
“秦墨。”周海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会后悔的。”
秦墨没有回头。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牧之靠在墙上,手里拿著手机。
“你都听到了?”秦墨问。
沈牧之点了点头。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个录音软体的界面,红色的录音键在闪烁。
“全程录音。”沈牧之说,“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承认了他认识李彦斌,承认了他知道方诚的死。这两点,加上我们手里的其他证据——”
“够了。”
两个人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秦墨看到走廊尽头,周海东的办公室门还开著。周海东站在门口,看著电梯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了一下。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里,沈牧之看著秦墨。“你的手在抖。”
秦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实在抖。他握紧了拳头,又鬆开。
“我不怕。”他说。
“我知道你不怕。你是在愤怒。”
“对。”秦墨靠在电梯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我在愤怒。马建国死了。我亲手把他送到那个房子里,亲手把他交给了一个在阁楼里等著的人。他的死,是我的错。”
“你不可能检查到每一个角落。”
“我可以检查阁楼。我没有。”
“你在自责。”
“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墨睁开眼睛,走出电梯。
大厅里人来人往,公务员们抱著文件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从八楼下来的人。
秦墨走出市政府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西沉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被火烧过的纸灰。
他点了一根烟。
“接下来怎么办?”沈牧之站在他旁边。
“等。”秦墨吸了一口烟,“等方诚的定时消息。等媒体的报导。等省纪委的介入。等周海东犯错。”
“如果他不再犯错呢?”
“他会的。”秦墨把菸头弹进垃圾桶里,“他在办公室里跟我说了那些话——那些威胁的话——说明他已经慌了。一个不慌的人,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威胁一个警察。他已经开始犯错。”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看著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秦墨。”
“嗯。”
“你觉得方诚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纪念碑下面,朝东。让他去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告诉我,真相就像太阳一样。你可以闭上眼睛,假装它不存在。但它总会升起来的。”
沈牧之点了点头。“你相信吗?”
“我相信。”秦墨转过身,看著沈牧之,“但我不相信太阳会自己升起来。你需要把窗帘拉开。”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窗摇下来,他看著沈牧之。
“明天见。”
“明天见。”
秦墨的车驶出了市政府大楼的停车场,匯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沈牧之站在台阶上,看著那辆黑色吉普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方诚的定时消息界面。
五条消息。第一条已经发送。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倒计时显示:2天14小时22分钟。
沈牧之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上了自己的车。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方诚坐在他的事务所里,跟他討论案子的细节。方诚总是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推眼镜。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永远不会生气的人。
但那个温和的人,在三个月前知道了自己只有半年的寿命。他用剩下的时间,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復仇。
他把自己变成了最后一枚棋子。
沈牧之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沃尔沃驶出了停车场,朝著市区的方向开去。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城市照成一片橙黄色的海洋。
沈牧之的车匯入车流,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