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个人

      加油站的灯光在两百米外亮著,像一个孤岛。
    秦墨穿过废墟,脚下的碎砖和混凝土块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没有开手电筒,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废墟照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在距离加油站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堵倒塌的半截墙后面。
    加油站很小,两个加油岛,四台加油机,旁边是一间平房——便利店和值班室合在一起。平房的窗户亮著灯,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在走动。
    秦墨观察了五分钟。没有其他车辆,没有人进出,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像是空气的密度突然变了,或者某种无声的频率在震动。十五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这种不对劲,往往意味著有人在暗处看著他。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
    “別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不超过三米。秦墨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惊讶。他居然没有听到这个人靠近的脚步声。
    “慢慢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秦墨照做了。他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处,穿著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但秦墨能看出来这个人的体型——中等身高,偏瘦,右肩微微下沉。
    孙浩。
    “孙浩。”秦墨说。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帽子掀开了。
    秦墨的眼睛在月光下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孙浩。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岁左右,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疤。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长时间没有睡觉的人特有的那种亢奋的光。
    “我不是孙浩。”那个人说,“孙浩是我。”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浩这个名字,是我用的第三个名字。我的第一个名字,已经在十年前死了。”
    秦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李彦斌。”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於认可的表情。
    “你很聪明。比你十五年前在宿舍里的时候聪明多了。”
    秦墨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方诚认识你。”那个人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那里,姿势很放鬆,但秦墨能看出来,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方诚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也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秦墨的脑海里,沈牧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突然炸开了——
    “方诚、何志远、孙浩——他们是同一个人。”
    “方诚就是你。”秦墨的声音低沉,“何志远也是你。孙浩也是你。你在用三个不同的身份活著。”
    那个人点了点头。“十年的时间,三个身份。方诚是律师,负责法律层面的事。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负责从內部收集证据。孙浩是马建国的司机,负责——”
    “负责杀人。”秦墨替他说完了。
    那个人没有否认。“孙德胜是我杀的。但孙德胜不是第一个。”
    “李彦斌呢?”
    “李彦斌是第一个。”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李彦斌不是我杀的。李彦斌是被恆远地產杀的。”
    秦墨沉默了三秒。“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秦墨。秦墨接住——是一个身份证,塑封的,边角已经磨损了。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彦斌。
    照片上的人,年轻,二十出头,脸上的线条还没有被岁月刻出痕跡。但五官轮廓,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李彦斌没有死。”秦墨说。
    “李彦斌死了。”那个人纠正他,“2014年9月17日,李彦斌的尸体被发现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里,胸口被刻上了一个符號。那具尸体是恆远地產的人偽造的——他们找了一个流浪汉,杀了,毁容,拔掉牙齿,刻上符號,然后偽装成李彦斌的尸体。他们想让所有人以为李彦斌已经死了。”
    “但真正的李彦斌还活著。”
    “对。真正的李彦斌逃了。他发现了恆远地產在城南工地下面的秘密,拍下了视频,然后他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所以他逃了。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让恆远地產以为计划成功了。”
    “然后他变成了方诚。”秦墨说。
    “不。然后他变成了三个人。”那个人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光——不是疯狂,是一种比疯狂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清醒,“李彦斌在2014年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三个人——方诚、何志远、孙浩。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身份,各自有各自的任务,但他们共享一个目標。”
    “復仇。”
    “真相。”那个人纠正他,“復仇只是手段。真相才是目的。”
    秦墨盯著他看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方诚死了。”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真正的方诚——那个负责法律策划的方诚——死了。三天前,他用自己的命,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到了棋盘上。”
    “广场上的尸体是方诚。”
    “对。但胸口的符號不是凶手刻的——是他自己刻的。”那个人的眼眶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用自己的死,把『王车易位』这个標记重新拉回了公眾的视野。他知道,如果只是把u盘交给警方,证据会被马建国销毁。但如果有一具带著『王车易位』標记的尸体出现在城市最显眼的地方,十年前的那五个案子就会被重启。秦墨,你就会来。”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信任。”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方诚在三个月前知道自己会死——不是因为有人要杀他,是因为他的病。肝癌,晚期。他最多还有半年。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死,来启动这个案子的重启。”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媒体?”
    “因为没有用。恆远地產的背后有人——一个比马建国更高的人。普通的媒体曝光,会在二十四小时內被压下去。只有一种方式能让真相不被掩埋——那就是让整个系统自己启动。让警方重启调查,让检察院介入,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案子。”
    “所以你让方诚成为了第五个受害者。”
    “对。”那个人的声音变得很低,“方诚在死之前,自己拔掉了自己的牙齿,自己毁掉了自己的面容,自己在胸口刻上了那个符號。他在广场上服下了氰化物,然后坐在纪念碑下面,等著被人发现。”
    秦墨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只有几个月寿命的情况下,选择了这样一种死法——不是为了逃避痛苦,而是为了把一个案子重新拽回阳光下面。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秦墨的声音有些嘶哑。
    “因为他不能。”那个人说,“方诚的身份是律师。如果他来找你,告诉你他是李彦斌,告诉你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告诉你他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你会怎么做?你会逮捕他。你会以偽造身份、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逮捕他。然后他的所有证据都会失去效力——一个『死人』提供的证据,在法庭上不会被採信。”
    秦墨沉默了。因为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所以方诚选择了一种让证据变得不可质疑的方式——他让自己成为了一具尸体。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带著『王车易位』的標记。他知道你会去查。他知道你会找到沈牧之。他知道你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能解开他留下的所有谜题。”
    “那你呢?”秦墨问,“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何志远?还是孙浩?”
    “何志远已经不存在了。”那个人说,“三天前,在方诚死的那天晚上,何志远从恆远地產的帐户里转走了最后一笔钱——八百万。然后何志远就消失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孙浩。”
    “马建国的司机。”
    “对。一个杀了孙德胜的凶手。”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苦笑,又像是解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孙德胜吗?”
    “因为恆远地產要那块地下面的东西。”
    “不。”那个人摇了摇头,“我杀孙德胜,是因为孙德胜想告发我。”
    秦墨愣了一下。
    “孙德胜发现了我在工地地下室里做的事情。他发现了我砌的那堵墙。他威胁要报警。但马建国告诉孙德胜——『那个人是警察,你报警也没有用』。孙德胜不信,他去找了律师。那个律师——”那个人停顿了一下,“就是方诚。”
    秦墨的脑子飞速运转。“孙德胜找方诚諮询,方诚发现孙德胜要告发的是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孙浩。所以他——”
    “所以他必须做出选择。”那个人接过话,“是保护自己的身份,继续完成十年的復仇计划,还是让孙德胜报警,让一切都暴露。他选择了前者。”
    “他选择了杀人。”
    “他选择了让更多的人得到正义。”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强硬,“你知不知道恆远地產在城南那块地的下面埋了什么?”
    秦墨没有说话。
    “工业废料。有毒的。化工厂的废料,含有重金属和苯系物。他们在八十年代偷偷埋在那里的,那时候那块地还是荒地。后来城市扩张,那块地被纳入了开发规划。恆远地產拿到了开发权,但他们不能让人知道地下面埋著有毒废料——如果被发现了,整个项目会被叫停,他们已经投入的几个亿会打水漂。所以他们要赶在施工之前,把那些废料挖出来,运走,处理掉。”
    “孙德胜的房子正好在那块地上。”
    “对。孙德胜不肯搬走,恆远地產就不能施工,就不能挖出那些废料。所以孙德胜必须消失。”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马建国收了钱,我动了手。孙德胜死了,房子拆了,废料被挖出来运走了。一切都被抹平了。”
    “除了那堵墙后面的尸体。”
    “那是我的保险。”那个人说,“如果我有一天被马建国灭口,那具尸体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但你把它移走了。”
    “因为方诚死了。他的死让案子重启了,我不需要那具尸体来证明什么了。而且——”那个人犹豫了一下,“那具尸体上有一些东西,我不想让別人看到。”
    “什么东西?”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加油站便利店里热狗的气味。
    “孙德胜的右手。”他终於说,“在杀他的时候,他的右手抓住了我的衣服。我在他的手指缝里找到了一颗扣子——我制服上的扣子。那颗扣子上有我的dna。如果那具尸体被找到了,dna比对会指向孙浩——也就是我。但我不能让dna比对指向孙浩,因为孙浩的身份一旦被警方锁定,我的整个计划就暴露了。”
    “所以你把尸体移走了。”
    “对。我把尸体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江里。”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法庭上的证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方诚死之前,让我来找你。”那个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秦墨,“他说——『如果秦墨找到了地下室,找到了那堵墙,你就去见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不要隱瞒,不要保留。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仍然选择做正確事情的人。』”
    秦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太看得起我了。”
    “他没有。”那个人说,“他用了十年时间来研究你。你的每一个案子,你的每一次处分,你的每一次失眠——他都知道。他知道你在孙德胜的案子里签了那份意外死亡的报告,但他也知道你事后写了补充记录。他知道你的问题不在於你没有良心,而在於你的良心被系统压住了。他相信,如果给你足够的信息,你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什么是『正確的选择』?”秦墨的声音很冷。
    “把真相交出去。让该被审判的人站在法庭上。”
    “包括你自己?”
    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疲惫的,解脱的,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於看到了终点。
    “包括我自己。”
    秦墨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停了,废墟上的寂静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秦墨终於问。
    “李彦斌。”那个人说,“我叫李彦斌。方诚、何志远、孙浩——都只是面具。面具下面的脸,是李彦斌。”
    “李彦斌,你在2014年被恆远地產追杀,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然后你用十年的时间,以三个不同的身份,渗透进了恆远地產和警方內部,收集证据,等待时机。你杀了孙德胜——不管你用什么样的理由,你杀了人。你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五个受害者方诚的创造者,但你也是这个连环案背后的操纵者。”
    “对。”
    “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前四具尸体——2014年、2016年、2019年、2021年的那四具无名尸——是谁杀的?”
    李彦斌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
    “不是我。”
    “那是谁?”
    “是恆远地產的人。那四个人,都是知道城南工地下面秘密的人。一个是当年的施工队长,一个是被收买的环境评估工程师,一个是偷了內部文件的文员,还有一个是——”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是什么?”
    “还有一个是记者。一个在2016年开始调查恆远地產的记者。他查到了城南工地的事情,写了一篇报导,但在发表之前,他就『失踪』了。”
    “他们的尸体上都被刻了『王车易位』的標记。”
    “对。那是恆远地產的『签名』。他们用这个符號来告诉所有知道秘密的人——如果你说出来,这就是你的下场。”
    “但方诚胸口的符號是他自己刻的。”
    “对。他在用自己的死,来反转这个符號的意义。恆远地產用这个符號来恐嚇別人闭嘴,方诚用这个符號来让別人开口。”
    秦墨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枪套上移开。
    “你的u盘,你的照片,你的证据——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你。”李彦斌说,“全部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不怕我直接把你銬起来?”
    “不怕。”李彦斌说,“因为你銬了我,你就需要解释你为什么要銬我。你需要解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需要解释你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什么,你需要解释你手里的u盘是从哪里来的。而所有的这些解释,都会指向马建国。你会把马建国一起拖下水。而马建国——”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马建国,就是我想让你抓的人。”
    秦墨盯著他看了十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像是在照镜子时看到自己脸上伤疤的那种笑。
    “你知道吗,李彦斌?”秦墨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混蛋的人。你杀了人,你偽造了身份,你操纵了十年的復仇计划,你把方诚变成了一个自杀的工具——但你做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正確的方向。这让我他妈的非常不舒服。”
    “我知道。”李彦斌说,“沈牧之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见过沈牧之?”
    “没有。但方诚见过他。方诚跟沈牧之合作了六年。沈牧之不知道方诚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方诚在查一些危险的事情。三个月前,方诚把u盘交给沈牧之的时候,沈牧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做的这些事,如果被秦墨知道了,他会恨你一辈子。但他会把你送上法庭,然后站在法庭外面,抽一根烟,等你出来。』”
    秦墨的笑容消失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李彦斌,看著远处加油站的灯光。便利店的窗户里,那个人影还在走动,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有车吗?”秦墨问。
    “没有。我走到这里来的。”
    “上我的车。我们去找沈牧之。”
    “你不逮捕我?”
    “我还没有决定。”秦墨转过身,看著李彦斌的眼睛,“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当著沈牧之的面,把刚才对我说的所有话,再说一遍。”
    李彦斌点了点头。
    秦墨转身走向废墟的出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彦斌。”
    “嗯?”
    “方诚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身后沉默了五秒。
    “我在他旁边。”李彦斌的声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服下氰化物之后,我坐在他旁边,握著他的手。他说了一句话——『告诉秦墨,纪念碑下面,朝东。让他去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秦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二十分钟后,秦墨的车停在了沈牧之的沃尔沃旁边。旧货市场的入口处,沈牧之站在车外面,靠著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跟秦墨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看到秦墨从驾驶座下来,又从副驾驶座下来一个人——一个穿著连帽衫的瘦削男人。
    沈牧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位是?”
    “李彦斌。”秦墨说,“2014年第一起无名尸案的『死者』。也是方诚。也是何志远。也是孙浩。”
    沈牧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李彦斌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上车吧。”他说,“这里太冷了。”
    三个人上了秦墨的车。秦墨坐在驾驶座,沈牧之坐在副驾驶,李彦斌坐在后排。
    车里很安静。暖风开著,吹出来的空气带著一股烟味和速溶咖啡的混合气味。
    “从头说。”沈牧之说。
    李彦斌从头说了。
    从2012年他入职恆远地產开始,到他发现城南工地下面的秘密,到他拍下视频,到他被追杀,到他偽造死亡,到他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到方诚的死,到地下室的那堵墙,到孙德胜的死——所有的一切。
    他说了整整四十分钟。期间秦墨和沈牧之都没有打断他。
    说完之后,车里沉默了很久。
    沈牧之第一个开口。“你杀了孙德胜。但你说孙德胜是因为要告发你才被杀死的。但孙德胜要告发你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你在工地地下室里砌了一堵墙——那堵墙后面藏著什么?”
    “藏著孙德胜自己的尸体。”李彦斌说,“不——不是他的尸体,是將来会被杀死的某个人的尸体。那堵墙是我在2014年砌的,那时候我还没有杀孙德胜。我砌那堵墙,是为了將来有一天,如果我需要让一具尸体『消失』,我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你最终把孙德胜的尸体放在了那里。”
    “对。然后三年后,我把它移走了,火化了。”
    “为什么是三年后?”
    “因为三年后,马建国升了支队长。我知道,如果孙德胜的尸体在那个地下室被发现,马建国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掩盖,而是销毁。他会派他的人去把尸体处理掉,然后把所有的证据都抹掉。所以我必须在他知道之前,把尸体转移。”
    “所以你一直在监控马建国的一举一动。”
    “对。孙浩的身份让我有这个便利。”
    沈牧之点了点头,转向秦墨。“你的看法?”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一切,逻辑上是通的。证据——u盘、照片、手机——都能支撑他的说法。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彦斌问。
    “你说恆远地產的背后有人——一个比马建国更高的人。那个人是谁?”
    李彦斌沉默了。
    “你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李彦斌说,“但我知道他的身份——他是一个官员。一个级別足够高的官员。恆远地產的每一笔『特殊项目支出』,最终都要经过他的批准。马建国收的那一百二十万,只是整个资金炼上的一小段。”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因为我在恆远地產的內部系统里看到过一份备忘录。那份备忘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號——『王』。”
    秦墨和沈牧之同时僵住了。
    “王。”沈牧之重复了一遍。
    “对。王车易位的『王』。”李彦斌的声音变得很低,“方诚在死之前,一直在查这个『王』的身份。他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没有来得及確认。”
    “什么线索?”
    “指向一个人。”李彦斌看著秦墨,“一个你认识的人。”
    秦墨的手握紧了方向盘。“谁?”
    李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递给秦墨。秦墨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方诚的笔跡:
    “2014年第一起案件的负责人是马建国。但批准马建国担任负责人的,是当时的局长。那个局长,现在是副市长。”
    秦墨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个局长的名字——”沈牧之的声音也变得不平稳了。
    秦墨闭上眼睛。
    “周海东。”他说,“现任副市长。三年前从公安局长的位置上调任的。”
    车里再次沉默了。
    “王车易位。”沈牧之说,“王与车交换位置。车是马建国。王是周海东。马建国在前面衝锋陷阵,周海东在后面指挥全局。马建国被推到了台前,而真正的『王』,一直躲在暗处。”
    “方诚用他的死,把『王车易位』的標记重新放到了公眾面前。”李彦斌说,“他知道,只要这个標记出现,秦墨就会去查十年前的那五个案子。只要秦墨去查,马建国就会被牵扯出来。只要马建国被牵扯出来,周海东——”
    “就会暴露。”秦墨接过了话。
    他睁开眼睛,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远处,旧货市场的铁皮棚子在风中发出嘎嘎的声响,像是一群在低语的幽灵。
    “李彦斌。”秦墨说。
    “嗯。”
    “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会让你在监狱里待多久吗?”
    “知道。”
    “你不怕?”
    “我已经死了十年了。”李彦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不会怕坐牢。”
    秦墨发动了车子。
    “去哪里?”沈牧之问。
    “回局里。”秦墨掛挡,踩油门,“我要去见马建国。”
    “现在?”沈牧之的眉头皱起来,“你手里有足够的证据吗?”
    “有u盘,有照片,有孙浩的手机。够了。”
    “但你去了之后,马建国会怎么做?他会否认,会反击,会——”
    “会暴露出周海东。”秦墨打断了他,“马建国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他被捕了,他手里的筹码就是周海东。他会用周海东来换取减刑。他会在审讯室里把周海东供出来。”
    “这是一个赌博。”沈牧之说。
    “所有的正义都是赌博。”秦墨把车开上了主路,速度很快,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只不过有些人的赌注是钱,有些人的赌注是命。方诚赌的是他的命。李彦斌赌的是他的十年。我赌的——”
    他没有说完。
    沈牧之从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秦墨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的脸上,像一幅快进的幻灯片。
    “你赌的是什么?”沈牧之问。
    秦墨没有回答。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著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后排座上,李彦斌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终於可以休息的人。
    沈牧之转过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著,节奏不规则,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公安局的门口。
    秦墨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动。
    “最后问一次。”他说,声音很低,“你们確定要这样做?”
    沈牧之打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回答,但站在车门外面的姿势已经很清楚了——他站在这里,就不会后退。
    李彦斌从后排座下来,站在沈牧之旁边。三个人——穿黑夹克的刑警,穿深蓝色西装的律师,穿连帽衫的“死人”——並排站在公安局的门口。
    秦墨锁了车,把钥匙装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点十七分。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值班室的民警看到秦墨,打了个招呼。“秦队,这么晚了还来?”
    “加班。”秦墨说,“马支队在吗?”
    “在。三楼办公室,灯还亮著。”
    秦墨点了点头,带著沈牧之和李彦斌上了楼梯。楼梯间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墙壁上。
    三楼。走廊尽头,支队长的办公室门关著,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秦墨走到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马建国的声音。
    秦墨推开门。
    马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樑上。他抬起头,看到秦墨,然后又看到秦墨身后的沈牧之和李彦斌——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终於来了”的释然。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於听到了门响。
    “秦墨。”马建国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你带了两个人来见我。”
    “一个律师,一个证人。”秦墨站在办公桌前,看著马建国的眼睛,“马支队,我需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孙德胜的死。谈恆远地產的一百二十万。谈周海东。”
    马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暖风吹在脸上,带著一股乾燥的热气。
    马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马建国笑了——一种疲惫的、苦涩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重物的笑。
    “你终於来了。”马建国说,声音沙哑,“我等了你三年。”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等我?”
    “三年前,孙德胜的案子,你在现场站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抽了三根烟。我知道你写了补充记录。我知道你不相信那个案子是意外。”马建国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在等你的电话。等你来问我——『马支队,孙德胜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你一直没来。”
    “因为你把我的补充记录刪了。”秦墨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刪了。是藏了。”马建国低下头,看著秦墨,“那份补充记录,我没有销毁。我锁在我家的保险柜里。我知道有一天,这个案子会被翻出来。到那一天,那份补充记录就是证据。”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
    “你知道孙德胜是被谁杀的?”
    “知道。”马建国说,“是孙浩。我的司机。”
    “你指使的?”
    马建国沉默了五秒。“是。”
    “为什么?”
    “因为我收了钱。”马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检討书,“恆远地產给了我一百二十万,让我摆平孙德胜的事。我收了钱,让孙浩去办了。”
    “你不知道孙浩的真实身份?”
    马建国愣了一下。“什么真实身份?”
    秦墨看了李彦斌一眼。李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孙浩的身份证、驾驶证、工作证——全部放在马建国的桌上。
    “孙浩不是孙浩。”秦墨说,“他叫李彦斌。2014年恆远地產的员工,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孙浩只是他的第三个身份。”
    马建国的脸色变了。这是秦墨第一次在马建国的脸上看到恐惧——不是对法律的恐惧,而是对一个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三年的人,突然变成了一张陌生面孔的恐惧。
    “这不可能。”马建国站起来,“孙浩跟了我五年——五年!他每天给我开车,帮我处理各种事情——”
    “他一直在收集证据。”沈牧之开口了,声音平静,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他在你身边待了五年,不是为了给你开车,是为了收集你收受贿赂、掩盖命案的证据。而你——把所有的证据,都亲手交给了他。”
    马建国跌坐回椅子上。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马建国的桌上。
    “这里面有你收受恆远地產一百二十万的转帐记录。有恆远地產內部会议纪要的扫描件,上面写著『备用方案』和你的名字。有城南工地地下室的照片,墙后面是孙德胜的尸体——虽然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照片和手机里的视频足够作为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
    “马支队,你被捕了。”
    马建国看著桌上的u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秦墨。
    “周海东。”他说,“你们查到了周海东?”
    “查到了。”秦墨说。
    马建国点了点头。“我会说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说。包括周海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我家的保险柜密码是191109。里面有三样东西:孙德胜案的补充记录、我跟恆远地產每一次接触的录音、还有一份周海东签字的文件。”
    秦墨把钥匙拿起来,装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马建国说,“孙浩——不,李彦斌——他杀了一个人。孙德胜。这一点,你们不能放过。”
    秦墨看了李彦斌一眼。李彦斌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我知道。”秦墨说。
    马建国站起来,伸出双手。秦墨从腰间取下手銬,走到马建国面前——
    他停了一下。
    “马支队,三年前,你在电话里跟林致远说『这是组织决定』。那时候,你说的『组织』是什么意思?”
    马建国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就是『组织』。”他说,“一个让你没办法说不的东西。”
    秦墨把手銬扣在了马建国的手腕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迴荡,清脆,冰冷,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