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地藏眾

      禪心寺並没有固定的山门。
    “万法唯心,一切皆空”並不是说说,便是禪心寺的修行法门都是以心传心,不立文字。
    若是弄一座金碧辉煌的山门,雕樑画栋的殿宇,再掛上一块气派的匾额,那岂不是自相矛盾?
    岂不与“万法唯心”的教义背道而驰?
    没有人愿意去弄,也没有想去弄。
    这就造成了禪心寺虽然是一个寺,构成禪心寺的,是无数座散落在山川之间的寺庙。
    大的不过三进院落,小的只有一间佛堂,甚至只是一间茅棚、一个山洞、一棵树下的一块石头。
    有些寺庙有匾额,有些连匾额都没有,只有门上歪歪扭扭地写著“禪心”。
    讲究一点的,便如禪空眼前这座山中小庙,院落齐整,正殿偏殿一应俱全,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这样的地方,一般是给刚入门的弟子住的。
    初入禪门的年轻人,心还不定,慧根还不深,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打坐、诵经、慢慢领悟。
    不讲究的,或者说更“禪”一点的,便四海为“禪心寺”。
    天大地大,哪里都是“禪”,哪里都是“法”。
    隨便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棵老树下,一条溪水边,所在便是禪心寺。
    禪心禪心,若是心有禪,哪里都是禪心寺。
    若是心中无禪,便是把天下所有的寺庙都堆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堆砖瓦木石罢了。
    只是此时,禪空感觉到寺庙不对劲。
    那股不对劲不是从某一个具体的地方冒出来的,而是瀰漫在整座寺庙里,像是空气中的湿度忽然变了,又像是气压忽然低了下去,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不对。
    原本这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的。
    他的师兄禪能,比他早入门十几年,修为虽然没有他快,但性子比他沉稳,常年在这里,照看刚入门的弟子。
    平日里这个时辰,禪能应该正在面禪,但此时禪空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气息。
    一种扭曲的、炽热的、像是把好几股不同顏色的绳子强行拧在一起的气息
    那不是禪能散发出来的。
    修行是认知的改变,当认知改变之后,身上的气息也会发生变化。
    “你是……谁?”禪空在站小庙外面说道。
    他的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这是“心性之光”。若是凡夫俗子见了这光,多半要跪下磕头,口称“佛光普照”。
    这层光不在心头,不在体內,不在任何一个可以用手指指著的地方。
    它在“相”与“实”之间,在事物的表象与事物的本质之间,在人所看到的世界与世界真正的模样之间,在“我以为”和“它本是”之间。
    佛修们相信,人眼所见的万事万物,並不是事物本身。
    你所见的一切,皆是“相”,“相”不是“实”。
    这道理,和《道名剑》里说的“名可名,非常名”如出一辙。
    名不是实,相不是实,因为这层“心性之光”存在於“相”与“实”之间,所以它可以抵御万法。
    万法皆在相中,万法皆由心生,而它站在心与相的缝隙里,站在名与实的交界处,站在这边也站那边,所以哪边的风吹过来,都吹不动它。
    若是朱一心放出“影火”来烧这层光,便是烧上十年八年,也烧不动一分一毫。
    因为那火根本烧不到它,火在相中烧,而它在相与实之间,隔著整整一个世界。
    这便是禪空修行的根基,也是《影神法》的根基,是《道名剑》的根基,是一切真正踏入修行之门的“观真境”修士共同的根基。
    从这一点入手,才能看见真正的世界。
    从这一点入手,才能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小庙里忽然涌出一股如火般的气息。
    那气息炽热,灼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凶兽蹲在暗处,张开了火焰构成的巨口,要將整座庙宇连同它里面的空气一起吞下去。
    可奇怪的是这股热浪並没有烧著任何东西,连地砖上的青苔还是湿漉漉的,绿得鲜亮。
    火在烧,却没有东西被点燃。
    这不是凡间的火。
    凡间的火烧木、烧石、烧肉、烧骨,烧一切有形有质之物。
    这股火不烧这些。它烧的是是念头,是认知,是“相”与“实”之间的那道鸿沟。
    这是修士的“心火”。
    修行之人认知到“名”与“实”之后,手段便多在这一层面进行交手。
    不在刀剑上,不在拳脚上,不在任何有形有质的东西上,而在认知的缝隙里。
    在名与实的交界处,在那片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的领域之中。
    像朱一心那种“影火”“影幡”,声势浩大,动静惊人,又是黑焰又是阴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看著唬人。
    但那只是入门都算不上的粗浅手段。打在真正的修士身上,便如沸水浇雪,看著热闹,其实伤不到根本。
    真正的交手,无声无息,无形无质,就像是眼前这般,股炽热的气息,让禪空周身的心性之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无名火。”禪空立马认出这是什么手段,身上的金光骤然放大,將他整个人裹在中间,抵御著那股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息
    於“无”“名”之间升起的火,能掌握这种手段的,非是一般人。
    他盯著那扇门,说道:“你是谁?你不是我师兄!”
    小院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僧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著与禪空一般的僧袍,他的面容是禪能的面容。他的身形是禪能的身形。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息,不是禪能。
    无尽的“无名火”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灼热,炽烈,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翻涌著足以焚毁一切的高温。
    可他的眼睛,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看著禪空,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火与水的矛盾,在他的身上共存著。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禪空满脸紧张看著这个占据他师兄肉身的人,厉声问道:
    “地藏眾,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