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真真假假

      整整三日,光芒才渐渐收敛。
    葫芦的顏色也变了,不再是原先的黑色,而是一个七色葫芦。
    “剑”从半空中飞过来,一头扎进葫芦口里,没了声息。
    至此,“养剑葫芦”初步祭炼完成,剩下的便是带在身边,每日以法力温养,让它与自己的心神越来越契合。
    齐飞拿起葫芦,心念一动,葫芦上的七色光华便缓缓收敛,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红皮葫芦。
    再一动念,又变成了黄皮葫芦。
    又一动念,变成了青皮葫芦。
    这葫芦隨他心意,可以在七色之间隨意切换。
    齐飞一时玩心大起,將葫芦在掌心里顛来倒去。
    葫芦黄一下,青一下,蓝一下,紫一下,变来变去,活像一盏会变色的rgb灯。
    他正玩得开心,葫芦口忽然冒出一道光,向上探出三尺有余,光中生出眉眼,正是“剑”。
    “人,”剑说道,“我已经用『七幻剑阵』与你一起祭炼了这个葫芦。这样,我就可以跟你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齐飞看著那团光,又看了看手里的葫芦,再想到最近练的《道名剑》,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表情。
    好好好,自己这都可以cos陆压道人了。
    “怎么了?”剑见齐飞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齐飞收起葫芦,將它系在腰间,“你走了之后,七幻剑阵怎么办?”
    “我就是七幻剑阵,七幻剑阵就是我。”剑理所当然地说,“我跟你走了,此地自然就没有七幻剑阵了。”
    齐飞已经察觉到了,他所在的地方,只是一处非常狭窄的山洞。
    他只有面前一滩泥土,也没有什么刻著《道名剑》的石壁,也没有刻著两派剑修討论的石壁。
    整个道名洞也是依託“七幻剑阵”的幻境。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幻境虽假,但《道名剑》是真,那些石壁上两派剑修爭论的问题是真,“剑”也是真。
    它確实一把有自我意识的剑。
    齐飞向洞外走去,洞外面山间的雾气正在消散。
    那些终年笼罩在南山上的、灰濛濛的、让人辨不清方向的白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一层地揭开,越来越薄,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山风之中。
    阳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照在光禿禿的石壁上、照在嶙峋的乱石间、照在枯黄的野草上。
    没有雾的南山,不过是大燕边境无尽大山中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罢了。
    而那些曾经闯入光柱的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山间。
    他们恍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幻境中脱离,正站在真实的土地上。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痴痴傻笑。
    一时间,眾生百態,不一而足。
    童道人蹲在一棵老树下,伸手摸著粗糙的树皮,又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攥著,感受著那种真实的、粗糙的、带著潮气的触感。
    再也没有斧头从腰间滑落,再也没有池塘里冒出的仙子,再也没有酱板鸭追著他满山跑。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喃喃道:“我出来了……我终於出来了。”
    天知道他在那个幻境里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如烟则是一脸的意犹未尽。
    她站在一块石头上,回头望了一眼南山的方向,嘴里嘟囔著:“还差一点……可恶,还差一点我就能如愿了。”
    她对那个有帅哥、有白狐、有酱板鸭的世界还念念不忘。
    朱一心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赤红著双眼,在山谷里来回奔走,时而仰天大吼,时而捶胸顿足:“成仙!我都要成仙了!”
    他的声音在山间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我都大乘期了!马上就渡劫了!我歷经劫难,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跪倒在一块石头前,双手撑著地面,指甲扣进泥土里,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是大乘期修士!我是大乘期修士啊!”
    从一个歷经劫难、百折不挠、法力无边的大乘期老祖,变成一个连门都没入的普通修士,这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几乎发疯。
    没有人接受自己的努力,是一场虚幻。
    虚幻有时候並不会让人痛苦,反而让人沉醉。
    而真实,往往才是最锋利的刀,让人痛苦不堪。
    也有人沉默不语。
    枣道人独自站在山坡上,手里握著那根枣木手杖。他四下看了看,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將手杖往地上一插。
    手杖入土即活,生根发芽,抽枝散叶,不多时便长成了一棵碗口粗的枣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枣道人靠著树干坐下来,仰头望著天。
    他就那么靠著,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飞没有去管山里那些人,他现在有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要做。
    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
    求仙问道也得填饱肚子。
    他一路小跑著下了山,直奔南山镇,隨便要了两碗粉。
    他吃的狼吞虎咽,风捲残云。
    任谁连著吃了十天的乾粮,能吃到一口热乎的、带汤带水的饭,都会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正埋头对付第二碗粉,一个影子就罩了过来。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齐飞抬眼一看,是蝴蝶公子。
    那人还是那副样子,锦衣华服,面如冠玉,手里摇著那把標誌性的摺扇,只是眉宇间少了初见时的那股閒適,多了几分探究。
    “你有没有得到剑仙府邸的传承?”蝴蝶公子开门见山问道。
    齐飞挑了挑眉,筷子停在半空:“剑仙府邸的传承?那是什么?”
    蝴蝶公子看著他,似乎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
    “南山镇都传开了,”他说,“都说鬼冥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有人取走了剑仙府邸的传承。”
    他顿了顿,目光在齐飞脸上逡巡了一圈。
    “你觉得那个人是我?”齐飞问。
    “不错。”蝴蝶公子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在他所见过的所有人里,齐飞是最神秘的一个。
    如果有人能取走剑仙府邸的传承,那一定是齐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