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背盟
建安十四年,初夏,大庾岭北口。
军报送出去的那个夜里,步騭没有睡。帐中舆图上,横浦关南口的位置已被他摩挲得发亮。快马往柴桑去了,往返至少十天,可这十天里,霍峻的土垒能夯高多少?郴县的补给又能运来几趟?他不敢赌。
天將亮时,步騭召来所有营校尉,让亲兵把斥候画的南口地形图铺在地上,俯身逐段拆解:“正面防线四五十丈,前段夯土结实,硬冲就是白耗人命;后段是木柵,跟土垒接口处缝隙能塞进半只手,工事压根没修利索,这是死穴;西侧溪涧枯水期刚到小腿,能直接涉水绕后。”他指尖划出道三路攻势,“中军正面主攻,我亲自带队,用填壕队把他们主力吸在正面;左翼一曲绕溪涧侧击,专攻接口破绽,衝车撞开缝就往里填人;后队留一曲守北口退路,防止他们抄我们后路。”
一名校尉迟疑著上前:“將军,主公的回信还没到,贸然出兵怕是……”
“战机就这三天。”步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十天往返,够霍峻把壕沟挖深两尺,把箭矢补齐三轮,到时候再打就是攻坚,伤亡得翻一倍。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另一名校尉凑近:“將军,溪涧那边软泥多,衝车不好推,万一被他们缠住怎么办?”
“软泥是麻烦,但他们的木柵接口最脆。”步騭指著地形图上的接口处,“只要衝车撞开一道缝,他们兵力分散,顾此失彼。”说罢,他从案上拿起一封绢书,拍在地形图旁,“诸位再看这个——南海三家豪族联名求援,说岭南商道被断,俚人作乱,百姓无家可归。孙刘盟约是共抗曹操、安抚地方,不是让一方占著关隘当土皇帝!我等奉主公之命南下应援,名正言顺。”
绢书在校尉间传了一圈,质疑声渐渐平息。步騭站起身,沉声道:“卯时三刻,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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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鼓声从北口营地压低滚出,山谷把声音夹得扁平,往两侧石壁一碰,回声叠著回声。步騭特意让鼓手调了两成音量——这山谷里,声音太响会乱了方向,反倒误事。
三千人从营地鱼贯而出,走在碎石官道上,脚步沉而均匀。晨雾贴著谷底铺展开,前方三十步外一片灰白,连山壁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山谷越往南越窄,两侧石壁渐渐逼近,队伍从宽阵慢慢收拢成窄长一列。
步騭走在中军前排身后,目光扫过两侧山壁,心里暗嘆:这地形,守方占了七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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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峻天不亮就上了土垒。
他沿著正面从东走到西,挨段拍著土垒交代:“每段留八个人,专打前排扛秸秆的和举旗的,普通兵不准射。”他掂了掂手里的箭囊,“箭矢就这些,盲射是浪费。前排倒了,后排推进自然慢。”又吩咐其余人:“都把短刀长矛备好,等他们摸到墙根再动手,不到我命令,谁也不准出声。”
走到木柵与土垒的接口处,他对副將压低声音:“江东兵近战厉害,一旦衝进来,別硬拼,退到暗沟后面,用短矛捅,別让他们展开阵型。”副將点头应下,转身从土垒后拖出几捆早就备好的滚石,堆在接口內侧,“放心,早就备好了,他们敢进来,就给他们尝尝硬的。”
霍峻回到正面土垒站定,晨雾里的官道静得只剩山风。他打过仗,知道什么样的兵才算练出来了——步騭带来的三千人,行军的步子、阵型的间距,一看就是底子扎实的。守方唯一的优势,就是比他们熟地形、早布好陷阱。除此之外,没有半分便宜可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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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凌在暗沟里蹲著,已经蹲了將近半个时辰。
这道沟半人深,沟壁鬆散,细碎泥土不时簌簌落在膝盖上。他和另外二十九个人挤在里面,弩弦拉到半满,箭矢搭在槽上,胳膊酸得发麻,就轻轻换个姿势,把弩架在膝盖上稳住,手指搭在悬刀上,不敢有丝毫晃动。
沟上面盖著枯草薄土,从外面看跟地面没两样。木柵缝隙里透进一缕细光,他顺著光往外望,溪涧方向的雾还没散。旁边的亲兵轻轻呼了口气,荀凌没转头,只是捏紧了弩机——霍將军说了,等號令,不能自己动。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汗,黏在弩机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里,守住那二十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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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节奏一变,江东大军渐渐逼近,晨雾被脚步声搅开一道缺口。土垒上的霍峻终於看清阵前“步”字大旗,扬声质问:“步子山!孙刘盟约共拒曹操,你率部叩关,莫非真要撕毁盟约,给曹操可乘之机?”
步騭勒住马,隔著晨雾高声回应:“此言差矣!我等並非主动用兵,而是应南海豪族十万火急之请,前来平乱安民!你部占据关隘,阻断商道,纵容俚人烧杀掳掠,反倒倒打一耙?若你识大体,让开通道,我等平乱后自会撤兵,盟约依旧;若执意阻拦,便是你先违盟约本意,休怪我等不客气!”
“一派胡言!”霍峻冷笑一声,抬手往身后指了指,“我部守关,只为防备曹军南下,何曾纵容作乱?你想夺横浦关,便找此拙劣藉口,当天下人都是瞎子不成?”
步騭不再多言,抬手挥下:“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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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壕队两百人立刻上前,每人扛一捆秸秆束,两人一组,盾手护在两侧。他们不贪快,交替推进——前一组把秸秆扔进壕沟,后一组踩著填好的地方往前压,节奏沉稳得很。
前排第一个人踩上去,脚下结实,刚要迈步,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秸秆底下藏著细竹籤,没透甲,却戳得他趔趄。后面的人没剎住,撞了上来,两捆秸秆滚进壕沟,那段填好的路瞬间塌了一块。
霍峻看得真切,低声吐出一个字:“射。”
八支弩矢从土垒上飞出,不偏不倚衝著前排举旗和扛秸秆的人去。两人应声倒地,秸秆束滚进壕沟,后面的人只能绕过去重新填。又是一组上前,又是八矢落下,攻方推进的节奏被死死卡住。
“举盾!快举盾!”填壕队的队头高喊,盾手立刻把盾牌举过头顶,箭矢撞在盾上篤篤作响。趁著这间隙,几捆秸秆终於填进壕沟,勉强铺出一条窄路。
“冲!”队头拔出短刀,踩著秸秆就要往上爬。
霍峻眼神一凝:“近战的上!滚石准备!”
土垒后立刻衝出数十名手持短刀长矛的士兵,顺著土垒斜坡往下冲。队头刚爬上一半,就被一根长矛刺穿盾牌,直逼胸口,他慌忙侧身,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口子。与此同时,几块滚石从土垒上滚下,砸在壕沟边的秸秆堆上,“轰隆”一声,刚填好的窄路又塌了大半,两名士兵躲闪不及,被滚石砸中腿,惨叫著倒在沟里。
两边士兵瞬间撞在一起,短刀劈砍甲叶的脆响、长矛刺入皮肉的闷响,混著喊杀声炸开。攻方士兵人多,踩著同伴的肩膀往上涌;守方士兵借著地形优势,居高临下劈杀,有人被砍中胳膊,就用另一只手攥著刀继续拼,有人被长矛刺穿腹部,倒下前还死死抱住一名攻方士兵的腿,让同伴趁机补刀。
一名守兵被三名江东士兵围住,左挡右闪间,后背被砍中一刀,他踉蹌著后退,刚好撞到土垒,索性转身背靠土垒,拼尽最后力气劈倒一人,自己也被另外两人刺穿胸膛,甲叶碰著土垒滑落,发出一声沉响。土垒斜坡上倒下的人挡住了后面往上爬的路,后排只能踩著同伴往前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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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左翼校尉带著八百人涉过溪涧,水刚到小腿,出水时甲衣下摆湿透,沉甸甸缠在腿上。衝车的轮子陷在溪边软泥里,七八个人合力才推出来,溅得满身泥水。
校尉往前一看,二十步外就是木柵与土垒的接口,缝隙宽得能看见里面的守兵,木柵那根歪著的立柱,跟斥候画的一模一样。“就是这!推过去,撞开它!”
衝车顶著盾牌往前压,后三排士兵举盾紧隨其后。十五步,十步,越来越近——
突然,木柵缝隙里的弩矢密如雨点般射来,没有半分预兆。前排盾牌啪啪作响,有人没举稳盾,箭矢直接穿透肩膀,惨叫著倒在地上。校尉咬牙:“接著冲!衝车撞开就贏了!”
就在衝车即將撞上木柵的瞬间,最前面的士兵突然脚下一空,“轰隆”一声,连人带盾掉进半人深的暗沟里。后面的人剎不住,踩著前面的背脊压了下去,衝车也跟著斜了,轮子卡在沟沿,推不动了。
“有陷阱!”校尉惊呼。
荀凌在暗沟里,听见头顶的乱响,立刻端起弩:“放!”
三十支弩矢从暗沟里平射而出,贴著地面掠过,这个角度,盾牌根本挡不住。前排士兵接连中矢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荀凌松弦,飞快从背后箭囊里抽箭上弦,手指被弓弦磨得生疼,也顾不上管。旁边的人也跟著补射,第二轮、第三轮箭矢接连飞出,暗沟上方瞬间一片混乱。
“衝过去!绕开沟!”校尉红了眼,拔出短刀亲自往前冲。几名士兵跟著他绕开暗沟,踩著木柵的缝隙往里钻,其中一人掏出火把,点燃后往木柵上扔去:“烧了这破柵!”
火把落在木柵上,瞬间燃起小火。副將见状,高喊:“泼水!快泼水!”守兵们立刻端起早就备好的水桶,往木柵上浇水,火苗“滋啦”一声熄灭,冒出阵阵白烟。趁著这间隙,副將挥刀衝上去,一刀砍中扔火把的士兵胳膊,那人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疼得蜷在地上。
荀凌的弩矢用完了,拔出腰间短刀,从暗沟里跳出来,刚好撞上一名衝进来的江东士兵。那人比他高大半个头,一刀劈向他的头顶,荀凌慌忙侧身,刀擦著他的肩膀砍过,划开一道深口子,灼热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忍著疼,矮身往前冲,一刀捅进对方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双手按住伤口,慢慢倒下,甲叶碰著地面发出一声沉响。
刚解决掉一人,又有两名江东士兵衝过来,一左一右夹击。荀凌背靠著木柵,只能勉强抵挡,左臂的伤口越来越疼,动作渐渐迟缓。就在这时,一名守兵从侧面衝过来,用长矛刺穿了左侧士兵的喉咙,荀凌趁机劈倒右侧士兵,两人背靠背喘著粗气:“谢了!”“守住就好!”
接口处的空间狭窄,双方士兵挤在里面,只能近身缠斗,没有闪避的余地。短刀砍在骨头上的脆响、濒死者的呜咽声混在一起,木柵上溅满了血,脚下的泥土被浸透,踩上去打滑。
校尉见久攻不下,急得大喊:“都给我上!谁先衝进去,赏五十亩地!”江东士兵们被利益驱使,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守兵们渐渐支撑不住,被迫往后退了半步。副將领著几名亲兵顶上去,挥舞著长刀,接连砍倒三人,才勉强稳住阵脚:“不许退!退了就没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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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騭在正面,听见西边的喊杀声渐渐变了调,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望去,只见西侧木柵接口处乱作一团,衝车斜在沟边,士兵们挤在狭窄的缺口里廝杀,根本展不开阵型。再看正面,填壕队虽然填出了两条窄路,却被守兵用滚石、短矛死死拦住,爬上去的士兵接连倒下,壕沟里已经堆了不少尸体。
他忽然反应过来:霍峻的箭不是少,是故意省著用,就为了把他们诱到近前,用近战抵消兵力优势;那道接口,根本就是个诱敌的陷阱,里面早备好了滚石,就等著他们往里钻。
“调两百人去西侧支援!”步騭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刚要动身,霍峻在土垒上看得真切,高声喊:“步騭!想调兵?没那么容易!”说罢,他对正面的弩手下令,“换普通兵射!压著他们的援军!”
原本只射前排的弩矢,突然转向,朝著中军的援军队伍射来。援军被迫放慢脚步,举盾抵挡,等他们赶到西侧时,接口处的廝杀已经进入白热化,守兵们虽然伤亡惨重,但依旧死死守住缺口,没让江东兵再往前推进一步。
两路进攻,全被卡死了。
“鸣金!”步騭对身边的传令兵沉声道,“左翼撤回,正面退到壕沟外五十步,快!”
鸣金声从中军散开,正面的士兵有序后退,互相掩护著撤离。西侧的混乱又持续了一阵,才陆续有人退回来,不少人是被同伴架著的,甲叶上插著折断的矢杆,胳膊、腿上带著伤,有的甚至少了一只耳朵,走路一瘸一拐,嘴里还在喊著“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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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騭亲自去看了左翼。
左翼校尉站在他面前,额头有道深可见骨的刮伤,甲衣前胸有两截折断的矢杆,拔出来时甲叶崩掉了一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將军,那道沟盖著土,看不出来……他们里面有滚石,近身拼杀太凶了,弟兄们冲不进去。”
步騭没有说话,接过左翼的伤亡名册,翻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两百余个人的名字,还有三百多人受伤,暂时失去了战斗力。他把名册放回去,抬眼望向横浦关南口,午后的日光把土垒照得清清楚楚,守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有人在修补破损的木柵,旗號在山风里飘动,炊烟依旧裊裊,好像这一个上午的廝杀从未发生过。
霍峻。这个名字他早就知道,早年在刘表帐下默默无闻,赤壁前后也没什么战绩,在刘备麾下几乎排不上名號。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用千余兵力、未完工的工事,挡住了他三千精兵,还让他付出了六百人的伤亡。
刘备把他放在这里,果然不简单。
步騭转身往北口走,步子不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打法:“正面用弓弩压制,先把他们的弩手逼下去,再用衝车撞正面夯土段,西侧改走山路,绕到他们后坡……”
身后,横浦关的土垒依旧矗立在山谷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土垒上,霍峻看著江东兵撤退的背影,对副將说:“把尸体拖远些,箭矢捡回来,伤口处理一下,今晚加把劲,把壕沟再挖深半尺。”
荀凌靠在木柵上,左臂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住,却依旧渗出血来。他望著江东兵撤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著血和泥土。他想起那二十亩临著溪水的良田,忽然笑了笑——今天守住了,明天,还要接著守。
这场叩关之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