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

      建安十四年,三月初,长江。
    夏口停灵三日,祭仪在第四日清晨办完。
    办得极简,没有鐃鈸鼓乐,没有满院白幡,只有刘琦守府的旧人、营里的军侯、屯长们列在院中,连荆南的文臣都没惊动。院子里摆了一张素木案,燃著香烛,供著几碗粗食水酒,案后立著刘琦的灵位。
    刘备站在最前头,一身素色棉袍,没有戴冠,长发用素布束著。他看著灵位,没有立刻开口,就那么站著,让院子里的人等了一段时辰。
    最后他开口,说了几句话。先说了荆南四郡已定,不负景升公与公子所託;再说了夏口防务已安排妥当,必保荆州南境安稳;最后只有一句——公子安心,荆州的天,我替你撑著。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院里的旧部们听著,有人低下了头,肩头微微动了一下,压著声。刘备没有回头,对著灵位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礼,直起来,退后半步。
    香烛的烟被江风吹歪,散在晨雾里,不见了。
    祭仪散了,兵符当日在守府交接。关羽把印信递到关平手里,嘱了几句要紧的,关平接过,点头应下,没有多问。
    邓方站在堂下,一直没有出声。关平接完印,转身走过来,对他躬下半礼:“邓將军久镇夏口,这几日夏口的事,平必事事与將军商议。”
    邓方怔了一下,连忙回礼,喉结动了动:“末將必全力辅佐。”
    当日午后,船要启程。
    夏口的码头上,邓方带著几个旧部来送行。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就候著。刘备踩著踏板走上船,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邓方把头低下去,深深一揖,头低了很久,没有抬起来。
    船工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身缓缓驶离。码头往后退,邓方的身影先缩成一个小点,最终被岸边的人影、旌旗淹住,看不见了。
    关羽站在船首,背对著码头,没有回头。
    船逆流往西,比来时顺流而下慢了太多。
    三月末的长江,春汛已至,江水涨了不少,浪头比冬日里急了许多,船身微微起伏著。江面上的阳光铺开来,亮得有些刺眼,江风卷著水汽扑在人脸上,带著几分湿冷的春意。
    关羽坐在船头一侧,手按在腰间的青龙偃月刀上,目光落在江面往来的渔船帆影上,一时没有说话。刘备坐在他旁边,也靠著船舷沉默著,看著两岸的丘陵、村落缓缓往后退。
    江面上只有哗哗的水流声,还有船工摇櫓的吱呀声,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多余的嘈杂。他们兄弟三人,从幽州到徐州,从荆州到赤壁,半生顛沛,多少次生死一线,早已习惯了这样不言不语的默契。
    关羽坐在船头,手按在腰间,目光落在来往的帆影上,没有说话。刘备靠著船舷,也不说话,腿伸直了,看著北岸。
    走了大半个时辰,刘备才开口:“江夏水军中除了你,谁能独领水军?”
    关羽没有立刻答,看著江面,过了一阵说:“关平。”
    “他的性子不贪功,打得顺的时候不会往前衝过头,不会拿弟兄的命赌战功。”他转过脸看刘备,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眼下荆南初定,曹操和江东虎视眈眈,能放心交出去的水军,除了我,只有他。我没有別的人可以给你了。”
    刘备靠著船舷:“廖化呢?”
    “廖化是主簿,心思细,帐算得清。让他跟著关平,一文一武,应当不会出乱子。”
    “好。”刘备点了点头。
    关羽应声,两人又沉默了。
    走了一段,关羽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她最后……还清醒?”
    “清醒,认得人,说了话。”刘备停了停,“走得挺安静的。”
    关羽没有再问,把眼睛放回江面上去。
    一只粮船从江心漂过,桅杆上没有旗,空空的,被水流推著往下游走,晃了几下,过去了。
    油江口的码头,张飞带著人在等。
    陈到守在码头两侧,带著白毦兵,后头几个亲兵牵著马,站得直。船刚靠岸,踏板还没搭稳,张飞就大步迎上来了。他站在原地,把刘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瓮声瓮气地说:“人瘦了。”
    “走了这些路,顛沛了半个月,哪能不瘦。”刘备拍了拍他的胳膊,笑著问,“营里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张飞一挥手,语气里带著十足的篤定,“你走之前交代的事,我都压得稳稳的,荆南送来的文书都按类归置好了,营里的防务也没松过半分,就等你回来。”
    关羽从后头下了船,张飞扫了他一眼,见胳膊腿都全须全尾,点了点头,没说別的,把手里的马韁往亲兵手里一塞,转身:“走吧,都准备好了。”
    营地东南,背山面江。
    坡上的土提前松过,墓坑挖得方方正正,旁边用青砖砌了矮台,香烛、祭酒、素供摆得整齐。上好的柏木棺槨停在坑边,棺盖上铺了一块素白锦布,压得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来的人只有刘备、关羽、张飞三兄弟。陈到带著白毦兵守在坡下,几个亲兵在更远的地方候著,再没有旁人。
    这块坡地是张飞上个月选的,提前清整出来,备好了棺木,一个字没对刘备说过——这件事刘备也没说什么谢字,兄弟之间,不必说。
    棺木缓缓落土,张飞拿起铁锹,往坑里填了第一锹,土块落在棺木上,声音闷。接著是关羽,然后是刘备。一锹一锹填进去,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厚,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坡上漫开的新土气味。
    张飞把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江风过来,烟被吹歪了,散进空气里,一下子就没有了。
    刘备站在坟前,没有动,就看著那块新立起来的石碑。背后是山,前面是江,洞庭方向的风压著坟边的野草,草起了又伏。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张飞在香炉旁边蹲下来,把香炉底座垫平了,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她这辈子没吃上什么好东西。”
    没人应声。
    三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江风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没有一个人先动。
    最后是关羽往旁边退了一步,拍了拍刘备的肩膀,低声道:“兄长,回去吧。嫂子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这样。荆南四郡刚定,还有无数的事等著你拿主意。”
    刘备把目光从石碑上收回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沉鬱已经压了下去,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坡下走。
    张飞和关羽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半步不落。
    乱世里的生死离別,从来都是这样。悲伤只能藏在心里,脚下的路,还要接著往前走。他们的身后,是荆南四郡的基业,是兴復汉室的承诺,容不得半分沉溺与停留。
    营地里摆了酒。
    不是正式的祭席,就是张飞让人温的一壶,三个碗,倒上,放在案上。刘备坐下来,端起碗,没有说什么,仰头喝了。张飞在对面,关羽在旁边,三个人各端各的,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喝。
    外头的营地没有停,士兵换岗的声音,马厩方向有马动了一下,蹄声轻轻响了两下,又静了。
    张飞把空碗翻过来扣在案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抬眼看刘备:“接下来怎么走?”
    “先把这里的事理顺,”刘备说,“等孔明把荆南几郡整清楚,我们再动。”
    “往哪动?”
    “南边。”
    张飞点了一下头,把碗翻过来,又倒了一碗,不说话了。
    帐外是油江口的夜,远处江面上有渔火,橘黄的,摇了摇,没有灭。
    帅帐里,案上堆著积下来的文书。
    亲兵把这些日子攒的都摆出来,分了两摞——急件在左,不急的在右,摞得高高的。刘备在案边坐下来,把左边那摞拿起来,最上头是诸葛亮从临湘发来的急报。
    他展开看下去。荆南三郡授田进度、新募郡兵的筛选数字、各县清丈田亩的情况,写得明明白白,一件一件,没有含糊的地方。末尾提了两句:一是吴巨已带著本部私兵从苍梧出发了,还有几日就到了油江口,请主公示下;二是灵渠粮道已全线贯通,第一批从零陵发出的粮草,三日內可抵油江口。
    刘备把信搁下,往下翻。几个县附了请示——授田之后,百姓与本地士族因田界起了纠纷,不知该如何处置。他拿起笔,在旁批了两行,让各县以景升公时期的官方地契为准,无主荒田一律归官,不许士族侵占,违令者县令连坐,严惩。
    刘备把那份探报反覆看了两遍,放下来,抬眼看著油灯的火苗,没有出声。
    这不是偶然。荆南四郡入手,雷绪又带著数万口来投,江东那边不可能坐著不动。这十几艘船,是探路,也是试探。程普在等他们这边露出什么来。
    他叫亲兵进来,吩咐道:“今夜不必再来报了。”
    亲兵应声出去,帅帐重新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江风吹了一下,晃了晃,稳住,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