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桂阳

      赵范在郡府前三日的殷勤,超出了必要的范围。
    赵云从泉陵出发,走了五日山路进了郴县,赵范带著郡府的人候在北门外,印信户册一应备齐,礼数无可挑剔。这都是分內的事。分外的是他往后几日的做派——每日来问安,土產送了一拨又一拨,话说不完,遇上什么都来报告一声,好像生怕有什么遗漏。
    第二日,赵云去查看后院的粮仓存档,穿过一道廊,廊尽头有人正对著窗坐著,膝上摊著帐册,手里拿著笔,低头写什么。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朝他看了一眼。
    是个女子,三旬上下,一身素色,头髮简单綰著,没有什么首饰,手边还压著半卷未看完的库册。她打量他的方式很直接,不偷偷摸摸,是正眼看,从他脸上往下扫了一圈,像是在確认什么,確认完了,頷首,算作见礼,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帐。
    赵云往前走了,没有停步。只是走过去之后,那个抬头的动作在脑子里多留了一下。
    第四日晚上,赵范请他吃饭。
    厅里只摆了两个人的席,说是“同姓一家,不用外人”。菜是当地的山货,腊肉、山菌、干笋,还有一壶小米酒,入口烈,备得用心。赵范说郴县的风土、南岭的山道、与交州旧时的商路,说得条理分明。赵云一边喝酒,一边听,偶尔接一两句。
    厅旁边有一间內厅,隔著一道帘子。中途有极轻的动静,是有人在的。赵云知道,没有说什么。
    酒过三巡,赵范把话题转了。
    “將军,有一件事,赵某想为將军说项。”
    “说。”
    “家兄早逝,留下嫂嫂樊氏,年约三旬,守节至今。將军英武,身边尚无家室,你我同姓以兄弟之礼相交,若两家结个亲……”
    “不成。”赵云打断他,“你我同姓,你兄便是我兄,世间哪有娶亲兄遗孀的道理?再者,你拿她的终身来攀这门亲,是把她当成了谋身的棋子,於她而言,太不公道。”
    厅里静了很久。
    赵范低著眼,把杯子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拿著。过了一阵,他说话了,声音低下来,“將军说的是。”停了片刻,“可某现在是什么处境,將军看得出来。”
    赵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某降得快,郴县城没动一根毫毛——这是將军打来前某就做好的决定,不是不能打,是打了没用,只是多死些人。”他顿了顿,“只是印信交了,郡兵不是某的了,郡里几家士族也在看风向。某还剩什么?”他抬起眼来,“某不是真想拿嫂嫂做什么,是想找个能在这里站得住脚的由头,找个能让左將军信得过我的凭据。”
    赵云看著他,说话了,“你在桂阳守了多少年?”
    “七年。”
    “南岭几处隘口,哪条道通交州,哪条道走不了大队人马,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才是你的用处。”赵云平声道,“左將军记情义,不记姻亲。你给自己找的立身之本,不该压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身上。”
    赵范沉默了很久,把杯子搁下,“將军说的是。”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
    两人把剩下的酒喝完,散了席。
    当夜雨下了起来。
    赵云在客院看舆图,灯点著,敲门声来了,轻,两下,不是亲兵的节奏。他说了声进,门开了,是樊氏。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手里端著一只小炉,炉上坐著一个陶壶,进门把东西搁在案角,说了一句,“雨天湿冷,郴县的薑茶驱寒,送来给將军。”
    赵云抬眼看她。
    灯光下她和白天在廊道里不一样,白天看著只是个利落的人,这会儿站在这里,才看得出来生得有多好——不是那种一眼就扎眼的好,是看进去了才觉出来的,眉眼之间有种不多见的东西,说不清楚,只是站在那里,叫人不由得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让他看出不自在,只是等著他说话,雨声在窗外落著,炉上的陶壶开始冒细烟。
    “有话说?”赵云开口。
    “將军白日里说的那句话,妾身在隔壁,听见了。”她的声音平,“將军说,拿妾身来说事,是拿妾身做棋,对妾身不公道。”她停了一下,“妾身守寡三年,这句话,是头一次从旁人口里听见。”
    赵云没有说话,看著她。
    “將军来郴县的事,妾身听说了有些时候了。”她说,“长坂坡的事,荆州人没有不知道的。妾身就想,这样的人来了,郴县不知道是祸是福。”她抬眼直视著他,“现在知道了,是福。”
    这话说得不拐弯,是她自己的结论,赵云知道她不是在说场面话。
    他把手边的茶碗推过来,让她倒茶,“你往后怎么打算?”
    “没地方打算,”她拿起陶壶,给他倒了一碗,“等主公裁处。”茶倒得没有洒出来半点,“妾身在赵府三年,守著亡夫的牌位,守著他留下的家產,郡里几家士族试探过来的人,也不是没有。赵范这次,不过是借的势更大,打的算盘更明罢了。”
    她说这些,不是诉苦,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只是,”她把陶壶搁下,看著他,“將军既然说了,拿妾身做棋子是不公道,妾身斗胆想问一句——不做棋子,妾身往后,还能是什么?”
    这是一个直接的问题,她问得坦然,站在那里,等他回答。
    赵云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我在郴县一日,无人敢动你,也无人敢拿你说事。这话,我赵云作保。”他顿了顿,“至於往后,等主公的意思。”
    樊氏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把小炉整理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將军。”
    “嗯。”
    她停了一下,才说,“谢將军。”
    门合上了。赵云在案前坐了一会儿,茶还温著,窗外雨声不停。他把舆图重新摊开,灯下看了很久,没有再想別的事,只是那个临走时回头的眼神,在眼前多停了一阵,才散开。
    此后赵范来得少了,话也简短,神情像是把什么放下了,又像另一件事压著他。
    第十一日,赵范去了趟城南山寺,说是还愿,带了两名隨从出城。到傍晚,隨从单独回来,说赵太守在山寺遇见旧识,先走一步了。
    赵云问:往哪个方向。
    隨从说:南边山道。
    南边过了南岭是交州。赵云让主簿把赵范的印信和案牘清点归档,郡务接著处理,没有別的话,也没有派人追。
    郡兵筛选从那一日起正式开始。赵云让主簿把各县兵册取来,每日去校场,一队一队看下去,考步战弓弩和体力,不堪用的划出,留下的另起造册。
    队伍走到一半,赵云的眼神停在一个人身上。那人鬚髮白了大半,年岁明显偏大,腰背却挺得很直,握著长枪的姿势一丝不苟,比周围年轻的郡兵都要板正。张南靠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將军,此人年岁……”
    赵云没有说话,往前走了几步,“站出来。”
    那人站出来,把枪握著,看著赵云。
    “守郴县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声音是沙的,不大,但没有发抖。
    赵云绕著他转了一圈,看他的站姿,看他手上的茧,“輜重队,留下。”
    那人点了头,侧身站到了另一边。张南没再说什么。
    到二月初,筛出了一千七百余人,可以北送油江口。
    赵云坐在正堂,提笔给刘备写信。写郡兵数目,写郴县粮草和南岭隘口,写得简短,只写要紧的。
    写到末尾,停了一下,把赵范的事加进去:提亲之事,已婉拒;赵范此后出走,向南,去向不明,郡务已移交主簿,郡內暂无动盪。
    最后一行加了一句:樊氏仍在府中,无所归属,请主公裁处。
    写完,封漆,往北送。
    十日后,回信从临湘来了。
    是诸葛亮的手笔,字跡一贯工整,开头说郡兵和郴县的事已知,隨后一行字写得简短:赵范叛盟在先,义绝,旧约不再约束將军。樊氏孀居无依,主公有意赐与將军为妻,將军若无异议,可自行告知,不必另行礼仪。
    赵云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案上,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
    隨后起身,去了后院。
    樊氏在廊下坐著,还是那副样子,膝上摊著帐册,见他走过来,抬起头。
    “有封信,”赵云站在廊边,把信递过去,“主公的意思,你先看。”
    她接过来,展开,低头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廊外有风,把帐册的纸角翻了起来,她没有去按,只是握著那封信,停在那里,没有出声。
    赵云等著。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来,看著他,“將军的意思呢?”
    “由你。”
    她听见这两个字,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是认真的,確认完了,慢慢把信叠起来,看著廊外的院子,沉默了片刻。
    “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喜极而泣,也不是勉强应承。就是“好”,一个字,像是想清楚了才说出来的。
    她重新低下头,把膝上的帐册翻到刚才的那页,继续看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后面她叫了他一声,“將军。”
    他回头,“嗯。”
    她没有看他,还是低著头,但唇角弯了一下,“晚上还是有薑茶,將军记得喝。”
    赵云嗯了一声,往正堂去了。
    又过了数日,北边陆续来了消息。
    头一封来自油江口,是张飞的字,歪歪斜斜,纸上没几个字:子龙你小子总算开窍了。攒了坛好酒,等你回来喝。下面又补了一行,墨跡深,像是想起来了才加的:把人一起带回来。
    第二封来自夏口,关羽写的,字跡工整,写了一大段,说子龙择妻得人,樊氏节义兼备,实乃良配,当相扶相持,不负此缘。末尾一句话单独起行:某在夏口,不能亲至,聊以此信为贺,子龙珍重。
    诸葛亮那封信的末尾,也夹了主公的一行字,不是军令格式,是另起的口吻:子龙,兄长替你高兴。
    赵云把三封信都看完,放在案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樊氏从廊下过来,见他神情,停了步,“北边来消息了?”
    “嗯。”他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从关羽那封看起,看完了看张飞那封,看著看著,笑了出来,是真的笑,压不住,“张將军……”
    “他一贯如此。”赵云说,语气里有点什么,不是烦,是相处太久了才有的那种熟络。
    樊氏把信叠好还给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里比刚才多了几分东西,像是通过这三封信,把他身边的那个世界,看清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