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泉陵。
    距诸葛亮率主力出征武陵,已十二日,临沅尚无战报传回。
    十二日了。
    传令兵早晚来稟,说的都是同一句:武陵方向无讯。刘备嗯一声,让人退下,把手里的文书重新拾起来。没讯,就是还在打。孔明知道分寸,不到时候不会传讯,他不需要为这个分心。
    只是心里那个角落,还是空著的。
    泉陵城里的日子没停,零陵九县的民政、灵渠的疏浚、南下苍梧的商路,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吴巨来泉陵,是接了刘备的亲笔私信才来的。
    信是零陵初定时就发出的,不是左將军府的公文,是刘备亲手写的,只寥寥数语:荆南初定,与故人阔別数年,特邀来泉陵一敘。末尾只补了一行小字:苍梧风大浪急,兄若站不稳,便来荆州,弟这里永远有你一把交椅。话说得轻,吴巨一看便懂了。
    他在苍梧停了两日,只带了十余名贴身亲信,走都庞岭陆路翻山北上,比估算的日期早到了三日。隘口早有郡府的人候著,接了他便悄悄护送进城,没惊动任何人。
    刘备在郡府侧室见的他,没摆半分官礼,没叫旁人作陪,只备了两壶陈年米酒,是当年在襄阳时两人都爱喝的那种,让人把门窗都推开了,敞亮得很。
    吴巨走进来的时候,刘备已经在案边站著了。见他进门,刘备主动迎上去两步,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指腹触到甲冑上的旧划痕,眼底的热乎劲是实打实的:“子卿,黑了,也壮了。岭南的日头,果然够烈。”
    吴巨比刘备高出半个头,皮肤是常年在岭南日晒雨淋磨出来的深褐色,腰间的环首刀进了郡府也没摘,刀鞘上还沾著苍梧的红泥,一身硬气半点没散。他上下打量了刘备一圈,喉结动了动,闷声道:“玄德,你也老了。眼角的纹,都深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当年在襄阳刘表帐下,二人都是寄人篱下的客將,常常凑在一起喝酒谈时局,如今一晃数年,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落座,酒满上,先扯的都是閒话。说苍梧年年入夏必闹的水患,说荆南连年兵祸荒了的田地,说赤壁那晚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吴巨说起赤壁,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眼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那晚的火光,连苍梧的俚人集市都传开了,说曹操八十万大军一夜烧没了,真有那么邪乎?”
    “我在乌林南岸亲眼看著的。”刘备端著酒杯,语气很平,“烧了整整一夜,江面上的火一直到天亮才散。”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巨,“也就是那晚,我知道,往南走这步棋,没走错。”
    吴巨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重重把杯子搁在案上,没说话。
    屋里静了下来。廊外寒风吹过院角的老槐树,枯枝摩挲著廊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刘备把酒壶往前推了推,语气放得更缓:“子卿,苍梧近来,到底怎么样?跟我说实话。”
    “就那样,饿不死,也撑不著。”吴巨的语气硬邦邦的,带著武人特有的执拗。
    “孙仲谋在江陵跟曹仁死磕,等他拿下江陵,下一步眼睛要往哪里看,你心里真的没数吗?”刘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他要拿交州,第一个要拔的钉子,就是你这个挡在北大门的苍梧太守。”
    吴巨的手指在膝头猛地停住了。他没有立刻说话,端起杯子要喝酒,手顿在半空,又放下,抬眼看向刘备,语气里带著几分防备:“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別的意思,就是问你,往后的路,你打算怎么走。”刘备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算计,全是实打实的坦诚。
    吴巨沉默了好一会儿,梗著脖子道:“交州的事,我自己能料理。不劳玄德你费心。”
    刘备看著他,没笑,也没皱眉,就那么安安静静看了他片刻,轻声问:“子卿,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吴巨没答,嘴唇抿成了一条硬线。
    “当年徐州,我被打得全军覆没,家小落在后头,是你的人一路护著送过来的;长坂坡我被曹操追得妻离子散,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想投奔的人,还是你。”刘备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都砸在吴巨心上,“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我不能看著你往死局里走。”
    “你在苍梧,战兵不足三千,存粮撑不过两年,郡界里的俚人渠帅各怀心思,士燮在南边坐山观虎斗,孙权要往南伸手,不会提前跟你打招呼。到那时候,你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我在荆北隔著山水,一步都帮不上你。”他低著声音,“到那时候,我们当年过命的交情,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吴巨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都泛了白。
    刘备没有再说下去,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安安静静地等著。
    屋里很静,只有廊外偶尔刮过一阵风声。吴巨死死盯著案上的酒壶,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泄了那股硬撑的劲。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意想透——孙权要拿交州,他苍梧根本挡不住,他比谁都清楚。可一旦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在岭南熬了这些年攒下的地盘、体面,就好像什么都不算了。
    过了很久,他才哑著嗓子开口,语气里的硬气散了大半:“玄德公,你让我来,不只是为了跟我敘旧的。”
    “敘旧是真的,想给你指条活路,也是真的。两件事,都是真的。”刘备把手搭在案上,“我这里,左將军府营司马的位置,给你留著。荆南一统,仗还多著,不会让你閒著,总好过困在苍梧一隅,等著別人来拔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苍梧那边,我让赖恭去赴任,用他交州刺史的名分镇住岭南各方,地方上好交代。你不在苍梧,你和他当年的旧怨,也就一笔勾销了,反而少了无数麻烦。”他声音压低了些,“不是施捨,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想让你往后能睡个安稳觉。”
    吴巨听到赖恭两个字,眼神猛地动了一下。
    刘备顺著他的目光,说:“赖公那边,我来说。”
    就这几个字,不解释,不追究,不翻旧帐,把当年的恩恩怨怨,全轻轻搁下了。
    吴巨盯著案上的酒杯,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最终鬆开了攥著刀柄的手。他抬起头,看了刘备一眼,声音里还带著一点硬劲:“苍梧那边还有一摊子事,我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我知道。”刘备笑了,眼底那块重压了好久的东西放下来,“荆南还没全定,你回去把那边的事交代清楚,等荆南一统,你再来,位置给你留著,一天都不会挪给別人。等你过来,咱们还像当年在襄阳那样,喝著酒,谈著仗,不用再看別人的脸色。”
    吴巨看了他片刻,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乾了,重重放下:“那就这么定了。”
    刘备也端起杯子:“就这么定了。”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响得扎实,像当年在襄阳无数个一同喝酒的夜晚。
    当日傍晚,刘备去见了赖恭,只说了一件事:吴巨答应了,等荆南一统后来荆州,苍梧那边他不会再拦。
    赖恭坐在案边,听完这句话,手里的茶盏顿了顿,沉默了许久。他当年奉刘表之命出任交州刺史,本是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却被吴巨举兵赶出交州,蛰居荆州数年,像个没根的人。如今,终於能回去了。
    赖恭等了多少年了。
    刘备在一边没动,没催,等他把这一阵沉默过完。
    半晌,他才放下茶盏,对著刘备深深一揖,起身时眼角微微泛红,却没说半句谢字,只沉声道:“臣明白了。等吴巨动身,臣隨后就去。”
    刘备抬手扶了他一把:“不急,等荆南一统后我再拨些兵马隨你南下,把交州刺史的名分先立起来,苍梧的局面稳住再说。军务上的事我另有安排,你只管掌民政、抚地方、通士燮,绝无掣肘。”
    赖恭沉默了一息,重重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刘备这话,既是给他权,也是给吴巨留了体面。
    刘备走后,赖恭在廊下站了很久。冬日的夕光斜斜压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子的石板地上。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官袍,转身回了屋,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急切,却带著藏不住的篤定。
    ——
    临沅,武陵郡府。
    消息传来是第七日,说刘备已定零陵,诸葛亮率兵北上,前锋越都庞岭,正向武陵推进。
    金旋把手里的马鞭在掌心抽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传令兵打发走,转身走向正堂,脚步不急不缓。
    织席贩履之辈。当年在荆州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刘表养了他一只野狗,结果野狗咬了主人——如今倒也学会了兴兵南下,打旗號了。
    都梁、夫夷的信使当日便发出去,措辞简短:各守原县,候本太守出兵策应,勿与刘备军有任何往来。五溪蛮那边,另送了一批酒肉,附上亲笔书信一封,把当初议定的结盟条件重提,末尾加了一句:刘备兵至,你我同患,互利之机,不可失时。
    回到校场,操练照旧。金旋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心里算了一笔:临沅城防甚固,粮草够撑半年,若五溪蛮如约而来,三面策应,刘备纵有万人,未必啃得动这座城。
    廊下两个老卒对视了一眼,把眼睛垂下去,没有说话。
    ——
    又过了八日,距诸葛亮出征武陵,已经整整二十日。
    蒋琬从营道县回来了,一身风尘,靴底还沾著山里的红泥,进了郡府没歇脚,直接抱著册子来正堂见刘备。
    营道县令装病是真的,始终躺在內室没露面,可县里的田亩册子却整理得一丝不苟,连哪块地是官田、哪块地是士族私產、哪块地拋荒了,都標得清清楚楚,是个实打实能做事的人,只是性子太过谨慎,还在等武陵的战报,不敢彻底站队。
    蒋琬在营道待了三日,没逼县令露面,也没提归降的事,只借著清查田亩的由头,把全县的荒地、垦田、士族占地一笔一笔摸得明明白白,抄了两份,一份留在县里户曹,一份带回了泉陵。
    他把册子搁在案上,跟刘备说了两件事:一是营道县令其人可用,心思细,做事稳,只是谨慎过头,等武陵临沅的捷报一到,必然会亲自来泉陵投效;二是零陵全郡还有大片官田荒置,尤其泠道、营道两县,连年兵祸,百姓流离,田地拋荒的不在少数,若加以清丈、招募流民屯垦,可垦出的土地,比之前估算的多出不止两成,来年夏收,就能补上大军的粮草缺口。
    刘备把那份田亩总表展开,一行一行仔仔细细看过去,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地,没人种就是荒著的。招来流民,才有用。
    看了很久,才抬头看向蒋琬,眼底满是讚许:“公琰辛苦了。这件事做得极好。先把册子归档记著,等荆南四郡全定,屯田安民的事,我全权交给你主持。让流民有地种,让百姓有饭吃,这才是根本。”
    蒋琬躬身应诺,把册子收回袖中,没说半句邀功的话,只又补了一句:“主公,都梁、夫夷两县,臣也派了人去查探,两县士族已经派人往临沅去了,在等金旋的消息。武陵一破,两县必然望风而降。”
    刘备把手指搭在舆图上都梁的位置,没有立刻说话。
    两县等的是金旋的消息,不是他的消息。只要金旋还撑著,这两县就不会动。
    他想了想,开口问蒋琬:“金旋此人,你打听到什么?”
    蒋琬略顿了顿,道:“治下苛严,军中素有怨言,武陵大姓也多对他不满。但此人有守城之能,临沅城防甚固,孔明此去,恐怕不会轻鬆。”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条:五溪蛮中已有渠帅往临沅去,与金旋议结盟之事,若两方当真谈拢,武陵之战,变数便大了。”
    刘备嗯了一声,没有动,只是把手指在临沅的位置按了一下,收回来。
    金旋自己好对付,五溪蛮才是变数。孔明知道——出发前已专程叮嘱过魏延,就是为了这个。
    “等武陵的消息吧。”他把那份总表慢慢捲起来,推到案边,“都梁、夫夷的事,等临沅的消息到了再说。”
    蒋琬躬身告退,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备把舆图展开,指尖落在临沅的位置,停了很久。
    二十日了。
    孔明这是头一次独自领兵出征,主阵全在他一个人手里。刘备知道他扛得住。但扛得住是一回事,亲手押著一支军队走过去是另一回事。有些事,不经歷一遍,永远是纸上的东西。
    这一仗,对孔明来说,不只是武陵。
    指尖还压在临沅上,没有移开。
    窗外,泉陵的冬日斜光已经沉下去了,郡府的院子里开始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