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行
三日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油江口的码头就已经动了。
輜重先搬,一箱箱粮草、军械被扛上船,岸边的军侯捧著简牘核数,念到哪件短了立刻骂开,声音裹在江雾里传得远,却散得软,混著水声、桨声、脚步声,乱而不慌。
张飞站在码头最前头,背对著水,正劈头盖脸训一个把缆绳绕错的亲兵。他嗓门本就大,压著嗓子也震耳,训到一半,眼角瞥见刘备走过来,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快步迎上去,从怀里掏出个用粗布裹了两层的粗陶杯子递过来,瓮声瓮气道:“大哥,热的,薑汤。”
刘备接过,杯壁烫手,掀开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里混著点腥气,想来是隨手丟了块什么肉进去煮的,粗糲,却暖得胸口一热。
“大营就交给你了。”
“放心!”张飞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压了嗓门道,“沿江斥候撒出去三里地,別说周瑜的人,就是只水鸟想往上游闯,都得先过我这关。你在南边只管放开手打,后路我给你焊死了。”他顿了一下,“打完南边,你可得给我留著仗打。”
刘备扫了他一眼,没有承诺,把杯子还给他,转身往主船走了。
船离岸的时候,刘备站在船头往后看。晨雾越来越重,码头上的灯笼成了几个模糊的橘色光点,张飞的身影早融在雾里,只有他那嗓门隔著水面飘过来,听不清字,已经又在训谁了。
刘备转过身,面朝南方。
大军入了湘水,溯流往南行。
赵云前日带千五百轻舟先行,此刻主力船队拉得很长,首尾在雾里望不齐全,各船盯著前船的尾旗,顺水稳行。湘水比长江窄了大半,水流却稳,桨声低沉,一下一下,和船身的晃动合在一起。
两岸是荆南的冬天,茅草枯成金褐色,落叶树落光了叶子,枝椏斜指著天。连绵丘陵一道叠著一道往南铺,灰褐的山,铅灰的天,在雾里融成一片,分不出边界。
诸葛亮靠在舷壁上,没摊开舆图,只看著两岸地势,隨口道:“再往前过了淥水口,往西南翻过分水岭,就是武陵郡的腹地。武陵辖十三县,大半在沅水流域,临沅是郡治,但近一半的地界是五溪蛮的地盘——雄、樠、酉、潕、辰五条溪水,各有渠帅,互不统属,金旋管不到,刘表在时也只能招抚。”
他顿了顿,“这个郡,打下来容易。打下来之后才是难的。”
刘备靠著船舷,指尖敲著木栏,“先拿零陵,武陵就成了孤城,再说。”
船舱里再没了话,只有桨入水的声音,稳稳地,一路往南。
走了大半日,河面渐宽,两岸开始有零星村落。经过一处渡口,岸上站著七八个乡勇,手里拿著削尖的木棍,原是防乱兵的。看见军船过来,非但没跑,直挺挺站在岸边看。主船上一面斗大的汉字大旗猎猎作响,侧舷挑著荆州刺史刘琦的旗號。那几个乡勇看了半晌,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人转身往村里跑,想是去通知什么人。
船没停,依旧往南走。
刘备站在船头,看著那处渡口退到视野尽头。他顛沛了半辈子,从来都是带著兵在別人的屋檐下,如今打著荆州的正统旗號走在这片土地上,旗帜在江风里展开,乡勇们看见它,就跑去通知旁人——这件事本身,说不出什么,只是站著看了很久。
傍晚,船停在一处背风的河湾,兵士上岸扎营。
岸上是湿地,草根冻硬了,踩下去却还往里陷,走几步鞋底就裹满黑泥。刘备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走到左翼,皱了皱眉——这里地势低洼,夜里起雾视线极差,正打算叫军侯来挪,脚步停住了。
不远处的缓坡上,已经有一队人把营扎好了。
没人给他们下命令,自己选了块高地,寨门正对左翼山口,把整个大营的缺口给守住了。
“那是谁的队?”
亲兵去问,回来道:“义阳人魏延,字文长,新野时便带著部曲跟隨,前几日编入前锋营,带百人队,没请示就改了位置。”
刘备走过去。那队人停下手里的活行礼,一个人从前头走出来,单膝礼毕,站直,不解释,不告罪,平视著他等著。刘备在他面前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二十七八岁,生得高,颧骨硬,腮边短须,身上旧甲洗得发白,却擦得鋥亮,站在那里有股板劲,眼神不躲不闪。
刘备没开口问,在他选的地方站了片刻,顺著坡往下看了看河湾的低洼,又转头看了看左翼山口。
“左边那个山口。”刘备说,不是问句。
“夜里起雾,低处看不住。”魏延应道,就这一句,没再往下说。
刘备在那里又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停住,背对著那边,“叫什么名字?”
“魏延,字文长。”
刘备在原处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
诸葛亮跟在后面,过魏延身边时扫了他一眼,羽扇在指尖轻轻顿了半拍。魏延已经转过身,继续跟手下交代挖壕沟的事,声音平稳,没什么得了青眼的张扬。
夜里,营地静下来,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低低地一直响著。
诸葛亮把舆图摊在案上,指尖落在泉陵:“泉陵在湘水上游,瀟水在这里注入湘水,是荆南的水路枢纽。往南过始安,有秦时所凿的灵渠,连通湘水与灕江,顺流过苍梧,就是交州的北大门。零陵地广,鼎盛时垦户二十余万,如今底子还在,荆南四郡里粮產最厚的就是这里。”
“赖恭那边呢?”刘备在案的另一端,头也没抬。
“已从孱陵出发,带了数十亲信沿澧水入沅水,绕开武陵郡治,转瀟水南下,三日內能与我们在泉陵城外匯合。”诸葛亮顿了顿,“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刘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写字。烛火晃了晃,诸葛亮侧眼看了一下——纸上写的是零陵、长沙、桂阳三郡的大族姓氏,一笔一划,写得很稳。他没追问,收回目光,重新对著舆图標註明日的行军路线。
帐外,缆绳被夜风绷紧,船在河湾里轻轻晃著。水声从帐底渗进来,低的,稳的,和湘水一起,一路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