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嬴政下罪己詔

      咸阳宫,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这几日朝堂上的变故太多。
    阿房宫停了,驪山陵墓停了,徭役减了三成,赵高下了狱,李斯也下了狱。
    桩桩件件,都在昭示著陛下已非往日之陛下。
    而今日,陛下又临时召集早朝。无人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自己能逃过一劫。
    冯去疾站在右丞相的位置上,面色看似平静,心中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昨日被陛下单独召见,自己表现得太差。
    不,不只是差,简直是愚蠢。
    陛下问他解决之法,他除了攻訐李斯,什么也拿不出来。
    以至於陛下对自己失望透顶。
    事后他才知道,李斯当时已经入狱。他的攻訐不仅无用,反倒令陛下对自己不满。
    他看了一眼李斯的位置
    左丞相,朝堂第一人,如今空著,像缺了一条手臂。
    他心中既快意,又惶恐。
    快意的是,李斯下去了,能上去的只有自己。
    惶恐的是,李斯没有任何的徵兆,便在转瞬之间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被打入凡尘,沦为囚徒。
    以李斯的才能。
    以李斯的功劳。
    以李斯与陛下的关係。
    尚且如此。
    自己这个不那么重要的右相,是否也会在某一日、某一刻,跌落谷底?
    冯去疾从未如此的纠结。
    往日在朝堂上,他更像一个吉祥物,心中也不必装太多念头。
    可李斯一倒,他反倒患得患失起来。
    “陛下驾到~”
    赵高已经下狱了,今日唱號的换了一个面生的宦官,声音尖细,远不如赵高那般中气十足。
    嬴政从侧殿走了出来。
    “参见陛下。”
    “平身。”
    嬴政面无表情,只是朝著身旁的近臣挥手示意。
    近臣捧著一卷帛书,展开。
    开始宣读:
    “朕,始皇帝,告天下黔首。”
    第一句出来,殿中群臣便是一震。
    告天下黔首?
    以往的詔书,开头都是“丞相斯、去疾昧死言”或者“制詔丞相御史”,从未有过直接“告天下黔首”的。
    这不像是一道正常的政令,更像是……一道面向天下百姓的公开信。
    近臣的声音在殿中迴荡:
    “朕以渺渺之身,承六世之基业,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这一段写的是陛下的功业,群臣听著,觉得没什么问题。
    可接下来!!!
    “然朕尝自问:天下定否?百姓安否?六国遗民,心悦诚服否?”
    冯去疾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语气……不对。
    这不是天子对臣民的训示,这是天子在问自己,在问天下。
    “朕统天下以来,夙夜忧嘆,恐负先人之业,恐失黔首之望。然朕之行事,急於求成,苛於用法,重於徭役,峻於刑罚。”
    殿中彻底安静了。
    冯去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詔书,这是一份认错的詔书!
    陛下在向天底下的黔首认错!
    “朕修离宫別馆,起驪山陵墓,徵发民夫七十余万。壮者弃耒耜而赴工役,老者守田园而不得食,幼者啼飢號寒而无以养。此朕之过也。”
    近臣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殿中已经有大臣开始发抖。
    有的甚至开始站立不稳!
    他们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听到眼前这位陛下承认“朕之过”。
    “朕定法律令,以法治国,然过於严苛。弃灰於道者刑,步过六尺者罚。使黔首侧目而视,倾耳而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此朕之过也。”
    “朕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此乃利在千秋之事。然朕急於见功,迫於时限,使吏胥逼迫过甚,黔首疲於奔命。此朕之过也。”
    三个“此朕之过”,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群臣心上。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拳头却不禁攥紧。
    这些话,是他在铜镜前坐了一夜,一字一句斟酌出来的。
    他照著先生给的框架写出。
    承认错误,说清楚错在哪里;解释错误,解释错在何处。
    紧接著,宣布改正的措施。
    除去已经颁布的轻徭薄赋政令,还有一条新的政令:“六国旧地,与秦地一视同仁。凡秦国百姓应享之权利,六国百姓同之。凡秦国百姓应尽之义务,六国百姓同之。”
    最后是承诺:
    “朕今悔过,自新天下。自今以往,朕当与黔首更始。凡朕所言,天地共鉴,鬼神共听。若有违背,人神共弃。”
    近臣读完了最后一个字,大殿內陷入诡异的死寂之中。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冯去疾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有想过陛下会颁布新的政令,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一份认错的詔书。
    天子认错。
    向天下黔首认错。
    这……
    他下意识地看向嬴政。
    嬴政也在看著他。
    “冯卿。”
    冯去疾浑身一激灵,连忙出列:“臣在。”
    “朕的罪己詔已宣读完,你觉得如何?”
    冯去疾张了张嘴。
    他应该说“陛下圣明”,应该说“此乃天下之福”。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陛下询问如何安抚百姓。
    那时他回答不上来,因为他的心思全在攻訐李斯上,根本没有想过解决之法。
    可现在他知道了。
    解决之法,就在这道詔书里。
    认错。
    承认自己错了,百姓就信了。
    就这么简单。
    可他冯去疾,想不到。
    满朝文武,也想不到。
    在他们的映像中,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更遑论下达一份认错的詔书!
    “陛下圣明。”最终,冯去疾还是说了出来,“此詔若颁行天下,百姓必感戴陛下之恩德。臣……臣佩服之至。”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看向殿中群臣。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陛下。”冯劫出列。他是御史大夫,大秦朝堂三巨头之一,若在汉朝,便是三公之列。“臣有一问。”
    “说。”
    “陛下下罪己詔,臣以为此举確实能收天下民心。但臣担心,陛下认错,会不会让六国旧贵族藉机生事?他们会说,连天子都承认自己错了,那当年灭六国是不是也错了?六国是不是应该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