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令人失望的冯去疾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直奔赵高与李斯而去。
赵高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往外拖去。他嘴里还在喃喃地喊冤,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轮到李斯时,嬴政忽然抬手。
“慢著。”
侍卫停住脚步。
李斯被架在半空,面色灰败,目光却定定地望著嬴政。
嬴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铜镜上,像是在想什么极远的事情。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放下他。”
侍卫鬆手,李斯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愣愣地望著嬴政,不明白陛下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嬴政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仙人说,你最后被腰斩於咸阳。”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入李斯心头。
腰斩。
这是大秦最残酷的刑罚之一。
从腰部將人斩为两段,人不会立刻死,上半身还活著,能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躺在血泊中。
有的犯人会用手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写字,写一个“惨”字,写一个“冤”字,写到最后一滴血流干为止。
他李斯,大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后竟然是这个下场。
“腰斩……”
李斯喃喃重复,声音乾涩得像吞了砂石。
相比於被陛下赐死,被赵高腰斩显然更加痛苦,也会更加不甘。
“仙人说,你是被赵高蛊惑的。”嬴政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愤怒,又像是恨铁不成钢,“你一时糊涂,做错了选择,最后也被赵高腰斩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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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浑身一震。
“朕现在杀了你,倒是便宜了你。”嬴政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这几日你且去大牢住著,好好想想,朕待你如何。”
李斯心中一松,隨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来人,將李斯押入大牢。给他竹简刻刀,让他写。想写什么便写什么,写完了呈给朕看。”
侍卫上前,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李斯被扶起来,踉踉蹌蹌往外走。行至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嬴政已然转过身去,背对著他。
“陛下,”李斯沉吟片刻后,开口,“数日前颁布的与民休息之政,如今在咸阳城中已引起不小恐慌。罪臣这几日不在朝中,还望陛下谨慎行事,多听朝中大臣之諫。”
说罢,他再一躬身,隨侍卫离去。
待李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嬴政才回到御座坐下,略一沉吟:“来人,传冯去疾。”
一名近臣左右看了一眼,连忙上前领命:“是,陛下。”
不多时,冯去疾快步走入殿中,衣袍带风。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
等陛下单独召见。
自从那日朝会上被当眾驳回,他心里便憋著一团火。
不敢对陛下发作,只好怪到李斯头上。
堂堂右丞相,朝堂第二人,竟对陛下颁布的重大政令一无所知。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偏偏是事实。
李斯这廝分明知晓,却不告诉自己。
待会儿,自己便要弹劾李斯。
“臣冯去疾,参见陛下。”他躬身一礼。
“坐吧。”嬴政的语气比对李斯时缓和了许多,指了指身前的凭几,“冯卿,寡人问你,这几日咸阳城中,百姓对朕的新政有何议论?”
冯去疾心中大喜,机会来了!刚跪坐下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陛下想听实话?”
“寡人让你来,便是听实话。”
“那臣就直言了。”冯去疾抬起头,“咸阳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多是……不信。”
“不信?”嬴政微微眯眼。
“是,不信。”冯去疾一字一顿,“陛下停了阿房宫与驪山陵寢,百姓自然是欢喜的。减了徭役三成,百姓也是拍手称快的。可他们不信这些政令能长久。”
“为何不信?”嬴政面露怒色,“朕让他们休养生息,给他们减免赋税,他们竟不信朕!”
“因为……”冯去疾斟酌著措辞,“因为陛下从未退让过。六国未灭时不曾退让,六国已灭后亦不曾退让。百姓只觉得,陛下不过是暂时停了工,等过了这阵风头,还会重新徵发。到那时,非但不会减,只怕变本加厉。”
嬴政沉默。
他听懂了冯去疾话里的意思。
不是百姓不愿信,是不敢信。
这些年被折腾怕了,被苛政压怕了,被严刑峻法逼怕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如今忽然有人说“陛下让你们歇一歇”,谁信?
“还有呢?”嬴政追问。
冯去疾继续道:“还有朝中大臣。陛下这些政令,大臣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不少人觉得……陛下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砰”的一声,嬴政一巴掌拍在案上。
“一群贱民!一群下臣!”他气得面目狰狞,“朕如此待他们,他们竟敢质疑朕!还有朝中那些臣子,朕给他们官职,是让他们替朕分忧,不是让他们非议朕的政令!”
说著,他猛然盯住冯去疾,怒斥:“你这个丞相怎么当的?从朝中臣子到民间百姓,竟没有一人相信朕!”
“陛下息怒。”冯去疾嚇了一跳,连忙由跪坐改为跪地,將头买下去。
却没有后文。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嬴政暴跳如雷。
“这……”冯去疾一时语塞。
嬴政见状,心中对冯去疾愈发失望。
比起李斯,冯去疾无论是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揣摩自己心思的本事,都差了不止一筹。
这也是嬴政最终不打算杀李斯的缘故。
身为帝王,他不会同情李斯被腰斩的下场,只会觉得那是罪有应得,甚至不足以偿其罪。
之所以不杀李斯,根本原因在於李斯太过重要。
这些天来,李斯迟迟未报此事,正是因为他在设法解决,不愿拿这等事来打扰自己。
可冯去疾不同,他非但没能处理此事,反而在此藉机攻訐李斯。
在冯去疾看来,百姓议论、朝臣非议,这都是李斯之过。
自己说出来,陛下就会怀疑李斯的能力。
可在嬴政这里,你说出来可以,朕发怒之时,你便要给解决之法。
即便一时没有良策,也不能简简单单一句“息怒”便搪塞过去。
你得拿出对此事负责的態度来。
可惜,冯去疾只是藉此事攻訐李斯,既无解决之法,也无愿意从李斯手中接过此事的姿態。
你可是当朝右相啊!
这种事,你就不会抢著去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