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文官的局限
贾瑞倒是知道这个倪二。
此人算是红楼中颇有水滸气的人物,为人仗义,人称“义侠”。
据些红学家考证,后来贾府败落,倪二还与贾芸一道相助贾府——这虽是一家之言,却也足见倪二“义字当头”的本色。
这类江湖人物,素来是你给他脸面情分,他便捨命相报。
歷朝歷代,但凡有些身份的贵族高官,都会结交这等义士,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贾瑞也不会轻易信人。
且先观察著,若倪二果真有本事、讲忠义,日后再择机大用不迟。
当下便淡淡道:
“既是芸哥儿的朋友,那便先给他安排些事做。回头我让子兴、子云多花些精力在演义小说上,若有什么需帮忙的,可让倪二参与进来。”
贾芸忙道:
“能有这般机会,已是多谢瑞大叔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要向大叔稟明。前些时候我想著,瑞大叔提携我,常带我往来迎客。
可大叔的朋友都是有身份的公子,我若穿著寒酸,岂不丟了瑞大叔的脸面?
只是我手中並无余钱置办上好衣料。
倪二得知此事,便借钱与我,让我去买了这身行头。如今自然要拉他一把,也算尽我本分。”
“哦?”贾瑞倒有些意外。
这些时日他常与达官显贵往来,为歷练贾芸,每每带他作陪,增长见识。
却见贾芸是换了数身体面行头,贾瑞原以为是他自己有了积蓄置办的,不想竟是借了倪二的钱。
这倒暗合了红楼中的情节——原著里贾芸借钱是为谋王熙凤的差事,如今却是为置办体面行头,算是情节有变,却又兜回了原轨。
“你这身衣服花了多少银子?回头找子兴支取,让他从帐上给你。”
贾瑞大方道,他自然不会让贾芸自己破费。
贾芸忙摆手:“瑞大叔太见外了。我能跟著您,见识这许多世面,已是我的福气,哪能再让您破费?
只盼著瑞大叔日后念著侄儿勤勉,多给些做事的机会,那便感激不尽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点明了心思。
贾瑞心下暗忖:一个人有上进心,自然有所求。
他倒不怕人有所求,只怕人没本事。日后要做大事,身边正需几个能力练达、忠心耿耿的亲族辅佐。
贾瑞当即爽朗道:“放心便是,男儿丈夫,恩怨分明,芸哥儿多次为我出力,若有机缘,自有你施展平台。”
“一切但凭大爷吩咐。”
贾芸连忙回礼,对贾瑞的称呼,也由“大叔”改成了“大爷”。
这“大叔”不过是族中叔侄称谓,而“大爷”才是有身份者的尊称。
尊卑之分,贵贱之別。
於贾宝玉那等天潢贵胄自然无所谓——老祖宗追著餵饭,他哪用在意这些?
可对贾芸而言,却是须臾不可忘的大事。
……
冷子兴將贾瑞的书稿送到夏先生府上时,夏先生正与致仕的工部侍郎宋克兴对弈。
宋克兴落下一枚黑子,隨即开口道:
“夏兄,近日宫中风云变幻,陈阁老被罢黜之事,你可听说了?陛下雷霆震怒,不给陈阁老半分辩解之机,当面斥责,百官噤若寒蝉。”
夏先生捻著白子,淡然道:
“自然知晓。无非是瀋阳卫失守,陛下忧心国事,问策於陈天石。可惜他无计可施,只知因循守旧,不知变通进取,触怒龙顏也是意料中事。”
宋克兴落子不停,又道:
“依我看,陈阁老在陛下与太上皇之间首鼠两端,陛下早就不满。
今日发作,也是情理之中。要不了多久,朝堂怕是另有一番新天地。”
他一面说话,一面落子,一心二用,竟两不耽误。
夏先生哈哈大笑:“你这老货,棋力大涨,我可要输了。”
说著將白子落下,感慨道:
“圣上雄心勃勃,圣明独照,我等有何可忧?东事即便棘手,我却並不担忧。
只要圣人振作精神,锐意整顿朝纲,区区跳樑小丑,不过疥癣之疾罢了。”
“那是自然。”宋克兴顺水推舟,送上一番美言,“他日陛下成就大业,夏公公自然大用。我全家上下,到时候还要多仰仗您提携。”
二人虽精通权谋,却终究是儒生出身,於兵事不甚了了。
他们只道当今之患在於朝堂不稳,只要建新帝独揽大权,改革弊政,削弱勛贵,再派出十万精兵北上平叛。
至於装备优劣、后勤保障、兵心可用与否,全然不在考量之中。
仿佛只要遵循古训、依圣贤书行事,天下事便可迎刃而解。
这正是文官集团的局限所在。
正说笑间,冷子兴適时而入,將贾瑞所著说岳演义书稿呈与夏先生。
隨即他便先行离开,不再打扰几位贵人大事。
而夏先生早已听说贾瑞要写演义小说,就笑道:
“这贾公子倒是多才多艺,不仅医术精湛,竟还能写演义小说?那我可要好好拜读一番。”
宋克兴却微微皱眉:“演义话本,终究是小道。我等倒该多劝他用心进学,那才是正途。况且……”
话未说完,却见夏先生已全神贯注地盯著手中书稿,双眸放光,手指快速翻动,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宋克兴有些诧异,好奇地凑过去,与夏先生一同阅读。
文字如磁石,有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宋克兴只看几行,便也被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盯著书稿,不敢有丝毫分神。
贾瑞开篇便是女真铁骑踏破黄河北岸,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
紧接著汴梁城內,徽宗醉心书画古玩,一味享乐。
钦宗有心救国,胸怀中兴之志,却被太上皇宋徽宗处处掣肘,难以施展。
其中夹杂著对北宋文武百官心理状態的细腻刻画,仿佛几百年前那场国难,此刻重现眼前。
正当百官惊慌失措、皇帝六神无主之时,少年岳飞毅然从军,崭露头角,斩杀敌酋首级。
可嘆宋徽宗及童贯、高俅等奸臣,竟屈膝求和,將太原、河间、中山三郡割让与金。
义军被解散,一代英雄未得封赏,黯然还乡。
这般写法,与当时流行的演义小说截然不同。
同时代的演义,或先写神话,或铺陈无关的前尘往事,或平铺直敘如流水帐,读来索然无味。
除《三国》《水滸》稍有人物刻画,其余多是不堪卒读。
而贾瑞这《说岳演义》,既有后世网文的节奏与爽感,人物塑造又暗合当下时事。
徽钦二帝的对比,岳飞的壮志难酬,主战派大臣的报国无门与奸臣的百般阻挠……
这些影射,於夏、宋这两位仕途不顺、却醉心建功立业的儒家文人而言,实在太过新颖,太过震撼。
他们聚精会神,迫不及待地翻动书稿,一页接一页,浑然忘我。
待翻到最后一页,才惊觉已然读完。
“就完了?”宋克兴意犹未尽,脱口而出。
他还未看过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