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准备给个丫头

      荣禧堂內,在丫鬟搀扶下,贾母缓缓起身。
    她年事已高,乍一遭此变故,只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虚。
    “老太太万安。”
    王夫人绕过邢夫人,连忙上前扶住贾母,口中宽慰道:
    “老太太莫要忧心太过。圣上只是惩戒东府,对咱们西府还是眷顾的。”
    这话虽意在安抚,却说得极不合时宜。
    旁边尚未离去的贾珍,脸色登时涨得通红,只是碍於王夫人是长辈,不好发作。
    “真是糊涂,这话怎能当著珍哥儿的面说?”贾母心中暗自恼恨。
    她对王夫人素来失望。邢夫人愚蠢小气,倒也罢了,小门小户出来的,没经受过世家教育。
    可王夫人出身名门,竟也如此懵懂,这几年更是愈发糊涂昏聵,实在令人生厌。
    只是老太太並未当场发作,只淡淡道:
    “时局艰难,不论东府西府,都该谨言慎行,大局未定,莫再有什么疏失之举。”
    “老祖宗教诲的是。”
    “老祖宗高见。”
    眾人连忙附和,称讚贾母深明大义。
    一阵慌乱收拾周,在场诸人放定住心神,贾母却想到什么,只疲惫道:
    “唤……让瑞哥儿进来罢。”
    “瑞哥儿?”贾珍心中一凛,暗自思忖:
    这人不过是个无名小辈,怎的老太太如今这般亲热地唤他“瑞哥儿”?
    莫非是见我东府失势落魄?
    他心中闪过一丝怨愤,对贾瑞愈发仇视,对贾母、王夫人等人也生出几分厌恶。
    不说他心中愤懣,只见衣袂飘飘,贾瑞从门口款步而入。
    他未曾理会贾珍,只朝贾母恭敬下拜。
    贾瑞如今还需借贾府立足,因此斗而不破——一面彰显自身底气,一面给足贾母顏面。
    贾母见他知礼,心下稍舒,道:
    “瑞哥儿,你倒是个好的。竟做出这等孝义之事,连圣上都听闻了,褒封孝义,还准你去国子监读书。即日起,你……”
    她本想再说些安排,瞥见贾珍在旁,便皱起眉头,转而道:
    “珍哥儿,你且回去。你家小子如今要收监,后面麻烦事多著呢。
    先去打听打听这场风波来由,该打点的关节早早打点。
    需我府上助力之处,便跟凤丫头说一声,两府一体,能帮衬的,我们自然搭把手罢。”
    “是,多谢老祖宗关怀。”
    贾珍面上苦笑,心中却满是怨懟。
    他岂是傻子?看得出贾母明面上客气,实则下逐客令。
    如今贾瑞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是“瑞哥儿”,倒跟他这“珍哥儿”平起平坐了。
    都怪贾蓉这个畜生!把你老子害死了!
    贾珍心里骂完贾蓉又骂贾瑞,怏怏而去。
    待他走后,贾母方又对贾瑞道:
    “瑞哥儿,你家太爷代儒公,与先夫少年时情谊深厚。
    先夫在日,常说要多多照拂。后来我也一直铭记於心。
    当初政儿让代儒公去族学授课,我便说这是一桩德政。
    只这些年我疏於留意,外面那些婆子小子,便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如今是有出息的人了,大人有大量,莫与他们计较才是。”
    贾母轻飘飘几句话,说得有礼有节,既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又显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態。
    王熙凤虽心中对贾瑞恨意难消,见贾母如此说话,也本能地附和:
    “老祖宗所言极是。老祖宗向来宽厚仁慈,贾……瑞大爷莫要放在心上。”
    邢夫人、王夫人也连忙跟著附和。
    几个太太婆子话里话外,无非是“既往不咎”,让贾瑞知道,她们荣府这边一直顾念著情分。
    “多谢太太们体谅,瑞在此叩谢。”
    贾瑞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神色如常,礼节分毫不差。
    两世为人,这等虚与委蛇的场面,於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贾母见他如此沉稳持重,心下暗自惊嘆。她本以为贾瑞是个轻狂子弟,得了意定要张扬炫耀,不料他竟这般谦逊。
    当下和顏悦色道:
    “瑞哥儿,你家太爷这段时日调养身子,所需费用,从我帐上支应。
    你如今是圣上看重之人,未来说不得有鹏飞高举之日。
    往后你每月的例银定为八两,比宝玉还多几两,如何?”
    “多谢老太太,瑞却之不恭。”
    贾瑞没有推辞。
    白给的,他自然要。
    至於日后如何与贾府眾人相处,那便公事公办。
    我家最艰难时,不见你们真箇顾念亲戚情分;如今我崭露头角,你们倒来锦上添花。
    这些人之常情,他心中洞若观火。
    隨后又与贾母客气几句,贾瑞便告退离开。
    他还有件紧要事要做——安抚方才一直相助的贾芸、焦大等人。
    比起贾母她们的虚情假意,焦大等人更显质朴忠义。
    他们身处下位,自己若施恩得当,回报远胜於那些锦上添花之徒。
    雪中送炭,胜似锦上添花。
    ……
    贾瑞此番出手太过惊艷,即便他已离开荣禧堂,堂內依旧议论纷纷。
    贾母戴著玳瑁老花镜,静静坐在紫檀椅上,心中思绪纷繁。
    宝玉等人已从屏风后转出,见贾母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言。薛宝釵、李紈二姝,亦是心思各异。
    王熙凤见贾母脸色不豫,便自作聪明,想按往例劝解,笑道:
    “老祖宗宽宽心。那贾瑞自然知道知恩图报。
    他不过是个登徒浪子,时来运转得了圣上青眼罢了,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日后我让他为今日张狂,给老祖宗赔罪便是。”
    “你一个小人家,知道什么?”
    不料贾母此次並未认同,反而不耐烦地斥道:
    “这个贾瑞,不简单吶,不简单!”
    她顿了顿,嘆道:“从前国公爷还在时,曾与我说过一句话: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今日在贾瑞身上,我算瞧见了。”
    与王熙凤不同,贾母毕竟经歷过国公鼎盛时代,眼界远在她之上。
    只是这些年懒於俗务,不愿再插手管家罢了。但她看得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老祖宗......”
    王熙凤见贾母都如此看重贾瑞,心中又惊又惧。平素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语塞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正沉默间,周瑞家的与鸳鸯匆匆赶来。
    方才锦衣卫把守各处要道,她们无法进来稟报,直至此刻方得脱身。
    贾母见她二人过来,顿时来了兴致,忙问:
    “方才在祠堂,你们都瞧见了什么?怎的这许久才来?”
    “老祖宗,了不得!祠堂那边真是……”周瑞家的本想说祠堂惨状,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形容,只好看著鸳鸯,示意让她来说。
    鸳鸯念过几年书,条理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便將祠堂所见一一道来——贾瑞如何大展手段,让东府那些剽悍家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贾瑞如何镇定自若,提出三点条件,让珍大爷吃瘪。
    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贾母神情愈发凝重。
    此人果然不俗,方才那点安抚,怕是不够。
    那乾脆……给他个丫头?
    他年过弱冠,血气方刚,若送个貌美丫鬟过去,想必会欣然接纳。
    到时候,少不得要念叨她们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