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下將变
等三人出了夏府,冷子兴不由感慨道:“贾公子,你的造化来了,往后必然不可限量。
这位夏老可不是寻常人物,他交友极广,手缝里露出点儿东西,都够咱们这等人受用半辈子。”
说到这儿,他忽地想起什么,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瞥了弟弟一眼。
冷子云也是个机灵的,忙陪笑道:
“贾公子,何不移步敝斋坐坐?正想求公子留几幅墨宝,权当镇店之宝。敝斋定当重金酬谢,以表我等仰慕之忱。”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明白:
先前那二十两银子是少了,如今东家夏老都这般看重,他们岂能再小家子气?得赶紧奉上厚礼,结个善缘。
贾瑞如何不懂他的心思?
两世为人,他早看透了人情冷暖——你若沉沦下潦,便遭人轻贱;你若扶摇直上,便眾星捧月。
此乃千古不易之理,没什么好清高的。
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便拱手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遂並肩而行,往逸墨斋去了。
到了斋中,冷子云立刻吩咐小廝去请城中名厨,整治一桌丰盛宴席,山珍海味,务求精美。
他兄弟二人请贾瑞上座,殷勤劝酒,百般奉承。
酒过三巡,冷子云举杯笑道:“天祥兄才高学广,名动京华,如今又得贵人青眼,前程似锦,真乃平步青云之兆。
敢问兄台如今可曾定亲?老太爷可曾为兄台许下人家?”
冷子兴也凑趣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皆然,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可也该早些打算——待春风得意之时,有红袖添香、佳人相伴,岂非人生乐事?”
这话里话外,透著几分试探——冷家族中正有两个及笄的族妹,若贾瑞有意,倒是一门好亲。
贾瑞却是洒然一笑,沉吟道:
“寒舍家道中落,虽与国公府同宗,实则是旁支远亲,小门小户,高攀不起什么名门闺秀。
况且瑞如今一事无成,既无功名,又无產业,连祖宗留下的几亩薄田都守不住,哪里敢动娶亲的念头?二位兄长说笑了。”
他心知冷家兄弟的意思,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更何况冷家背后水深水浅尚未摸清,此时婉拒,方是妥当。
冷子兴见他不接话,忙道:
“贾兄志向高远,飞腾之兆已显,岂是池中之物?是我等多言了,该罚,该罚!”
冷子云也一笑带过,转而谈起文章经史、国朝掌故,都是文士们爱聊的话题。
贾瑞两世为人,阅歷颇丰,对这些话题自是信手拈来。
他隨口敷衍几句,往往三言两语便点到要害。
尤其谈及国朝时事,更是引经据典,一针见血,听得冷家兄弟耳目一新。
原来贾瑞前世閒来无事,最爱在论坛上与人对谈史,还写过几个上万赞的帖子。
这些见解搁在现代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可放在这缺乏系统学识的古代,却如醍醐灌顶,令人震动。
冷家兄弟面面相覷,心下暗惊:
我二人走南闯北,歷经风霜,方有今日这点见识,他一个年轻后生,足不出户,怎会对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
二人对贾瑞愈发恭敬,心想此人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今日结个善缘,来日未必没有回报,若能效仿当年吕不韦奇货可居的故事,那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酒足饭饱。
贾瑞起身笑道:
“今日相聚甚欢,天色不早,就此別过。晚间回去写两幅字,明日二位兄长可来寒舍取走。不知冷兄想要什么內容的?”
冷子云想了想,笑道:
“一幅送与大家千金,一幅送与耆老宿儒,不知公子可写得?”
贾瑞頷首道:“这有何难?”心里却盘算著,寻两首切合对方身份的诗词格言便是。前世经商时,他早学会了根据客户需求定製產品,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冷子云大喜,忙吩咐小廝取来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双手奉上:
“这是我兄弟一点心意,聊表存心,请公子笑纳。”
五百两——比上次足足多了数倍,已是京中一流名家的润笔之资了。
贾瑞也不推辞,坦然接过。
既蒙他以国士相待,我自当以国士报之。他日若有一番作为,送他一场富贵便是。
说罢几句分別话,三人拱手作別。冷家兄弟直送出老远,方才怏怏而回。
回到斋中,冷子云问道:“大哥看天祥兄此人如何?”
冷子兴沉吟半晌,悠然道:“了不得,上回听你说起,我还以为不过是个年少才高的书生,今日一见,方知此人胸有沟壑。”
冷子云一怔,旋即点头:“大哥说得是,有才不难,难的是他这般年纪,却有如此心性,又真胸有韜略,京城那些贵胄子弟,未必及得上他。”
说著又嘆道:“只可惜他不是公府嫡出,到底缺了那份天生的尊贵,若是嫡子,那便……”
“呵呵!”
冷子兴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
“我南来北往半生,天下名都走了个遍,达官显贵见得多了,可能及得上贾公子这般风采的,寥寥无几。”
他目光炯炯,沉声道:
“何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哪有什么天生的煌煌贵胄?当年荣寧二公,不也是金陵城里的泼皮破落户?不过是风云际会,才挣下这份泼天富贵。”
说到此处,冷子兴眸中精光闪烁,胸中那团熄灭多年的火焰,忽地又熊熊燃起。
“如今时局不寧,天下板荡——贾天祥,焉知不能效仿先祖,登高望顶?”
九州生气恃风雷。
这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