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亲临

      立政殿內,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上首,手里那盏茶早就凉了,碰都没碰一下。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脸上也带著掩不住的忧色。
    这些日子,长乐不在宫中,夫妻二人都没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见李承乾进来,李世民直接站起身。
    “如何?”
    就两个字。
    可殿里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两个字里压著多大的火。
    李承乾拱手:“儿臣见到丽质了。”
    这话一出,长孙皇后先鬆了一口气,眼圈都微微红了。
    “她可安好?”
    “安好。”
    李承乾答得不慢,可说完这两个字,却又顿了一下。
    李世民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不对。
    “说清楚。”
    李承乾抬头,看向自己父皇。
    “丽质就在涇阳,住在县衙后院。”
    “她不肯回宫。”
    砰!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案上,案上的茶盏都跟著一跳。
    “不肯回宫?”
    “她是朕的女儿!堂堂大唐嫡长公主!竟为了一个小小县令,连宫都不回了?”
    长孙皇后也变了脸色,声音发紧:“承乾,到底怎么回事?你可有好生劝她?”
    李承乾苦笑一声。
    “劝了。”
    “儿臣什么都说了,可她心意已决。”
    李世民脸色铁青:“陆尘呢?那小子怎么说?”
    李承乾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他没拦,也没送,只说丽质在他那里,没人能欺负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李世民胸口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好大的口气!”
    “一个七品县令,也敢跟朕这么说话!”
    “他真以为朕不敢动他?”
    殿中一片死寂。
    张阿难和周围宫人齐齐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长孙皇后看著李承乾:“承乾,你先把涇阳那边的情况细细说来。丽质既然没受委屈,总该有缘由。”
    李世民冷哼一声,重新坐下,却是一脸寒意。
    “说。”
    李承乾定了定神,將自己进涇阳之后看到的东西一件件说了出来。
    从城外那条平整得不像话的水泥路开始。
    到百姓嘴里人人称讚的曲辕犁。
    再到街头雪白细腻、价格却低得惊人的精盐。
    还有白糖、开荒、公田、分钱、挖煤服役。
    他说得越多,殿中越安静。
    最开始,李世民还只是怒。
    可听到后来,他脸上的怒意里,已经多出了明显的惊色。
    李世民盯著李承乾,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可看仔细了?”
    李承乾苦笑:“儿臣亲眼所见。”
    李世民不说话了。
    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李承乾再骄,也不至於拿这种事胡说。
    若真如他所言,那涇阳就不是一个普通县城。
    长孙皇后也是满脸震动。
    她原本只担心女儿受苦。
    可如今听下来,长乐在涇阳,非但没受苦,反而像是过得极顺心。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若只是赌气,尚能劝回。
    可若是女儿真的动了心,那就麻烦大了。
    李世民盯著灯火,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承乾,你以为那陆尘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连李承乾都愣了一下。
    如何?
    他去之前,满脑子都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县令。
    回来之后,这四个字却没那么好答了。
    李承乾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懂民生,懂治县,懂农事,也懂怎么收拢人心。”
    说到这里,李承乾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父皇,若他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人,儿臣早已把丽质带回来了。”
    “可他不是。”
    李世民眯起眼。
    “所以,你带不回你妹妹,倒还长了他人志气?”
    李承乾心里一凛,立刻低头:“儿臣不敢。”
    “不敢?”
    李世民冷笑。
    “朕看你是被他那些小玩意儿震住了!”
    “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七品县令。丽质是公主,是朕的掌上明珠!”
    “他凭什么留朕的女儿在身边?”
    越说,李世民的火越大。
    李承乾赶紧道:“父皇,儿臣只是觉得,此事不能只看儿女私情。涇阳那些东西,若真能推开,於国有大用。”
    “那也不是他拐走公主的理由!”
    李世民一句话直接压了回去。
    长孙皇后见势不对,连忙柔声道:“二郎,承乾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替那陆尘开脱。只是事情既到了这一步,还是要稳妥些。丽质那丫头性子倔,若逼得太狠——”
    “稳妥?”
    李世民看向长孙皇后,语气都重了几分。
    “朕就是太稳妥了,才让那小子钻了空子!”
    “若再拖下去,整个长安都要看朕的笑话!”
    “一个公主,跑去跟县令住在一起。朝臣知道了会怎么想?世家知道了会怎么想?长孙家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这话一出,长孙皇后也沉默了。
    因为李世民说的,的確是实情。
    皇家顏面,不容轻辱。
    更別说长乐原本就有婚约在身。
    李世民霍然起身,背著手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脸色越来越沉。
    长孙皇后轻声道:“二郎,不如先派人去,把丽质接回来。至於陆尘,若真有才,日后也不是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抬手打断。
    “不。”
    李世民停下脚步,眼里已经带上了狠意。
    “朕亲自去。”
    此言一出,立政殿中所有人都惊住了。
    张阿难扑通一声跪下:“陛下,万万不可!夜间出宫本就——”
    “闭嘴。”
    李世民一句压下,整个殿里没人再敢吭声。
    长孙皇后也站了起来:“二郎,你是天子,岂能轻动?”
    李世民沉声道:“正因为朕是天子,才更要亲自去!”
    “若他真是可用之才,朕自有安排。”
    “可若他仗著有几分本事,就敢挟公主自重——”
    李世民眼神一冷,后面的话没说全,可谁都听得明白。
    李承乾心头一紧,连忙道:“父皇,陆尘此人吃软不吃硬。若逼得太猛,只怕——”
    “只怕什么?”
    李世民盯著他。
    “只怕他翻天不成?”
    李承乾嘴角发苦。
    別人不敢。
    可那陆尘...还真未必不敢。
    李世民已经懒得再听,直接喝道:“传令!”
    张阿难连滚带爬上前:“奴婢在!”
    “调三千皇家禁军,立刻整备,隨朕出发。”
    “今夜就走,直奔涇阳!”
    张阿难心头狂跳,却也只能俯身应命:“是!”
    李承乾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
    李世民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冷得嚇人。
    “你也隨朕同去。”
    夜色之下,宫门大开。
    马蹄声密密麻麻,像闷雷一样滚出长安。
    百骑司精锐率先开路。
    其后,三千皇家禁军披甲执戈,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里一路往涇阳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