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钱元宝撞铁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陆尘就起了。
    县衙后院还带著晨气,地上微微发潮。陆尘洗了把脸,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杂交水稻种子已经有了。
    可这些东西再好,第一步都绕不过去——地。
    没有地,种子再神也是白搭。
    陆尘刚走到前堂,燕一已经站在那儿候著了。
    “主公。”
    陆尘点了点头:“县里能立刻拿来播种的地,查得怎么样了?”
    燕一抱拳道:“回主公,县衙名册上记著的公田有三百七十余亩,荒田八百余亩,另有几块河边滩地,也能开出来。”
    “名册上记著的?”
    陆尘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燕一低声道:“属下昨夜让人去看过,其中不少地,眼下並不在县衙手里。”
    陆尘嘴角一扯:“果然。”
    他一点都不意外。
    大唐初立,下面这些地方上,帐乱、地乱、人心也乱。真要有人把手伸进公田里吃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正说著,李荔枝也从后院走了过来。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头髮简单挽起,脸上未施脂粉,却还是压不住那股清冷明艷。
    “你一早就在说地?”
    李荔枝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看上麵摊开的帐册和田册,轻声道:“你打算先种那什么水稻?”
    “对。”
    陆尘也不瞒她,“这东西產量高,只要种成了,涇阳以后想饿死人都难。”
    李荔枝听完没急著接话,反而伸手翻了翻那几本旧帐。
    只见她手指轻轻拨页,不过片刻,就从一堆乱麻似的帐目里挑出几处,眉头也跟著蹙了起来。
    “这帐不对。”
    陆尘来了兴趣:“哪不对?”
    李荔枝把一本帐册推到他面前:“这一页记著,去年秋后收上来的租粮是四百七十石。可后面支出的数,却是按三百九十石记的。中间差了八十石,后头却没有补录。”
    她说完,又抽出另一本。
    “还有这里。县衙公田明明记了三百七十余亩,可每季入库的租银,只够两百出头的田数。若说剩下的是荒著的,那又和前头的田册对不上。”
    陆尘看著她,眼神一下亮了。
    他最烦这些密密麻麻的旧帐烂帐,可李荔枝只是扫了几眼,就把问题挑出来了。
    李荔枝又翻了几页,她看向陆尘:“有人在县衙帐上做手脚。”
    陆尘一拍案几:“继续查。”
    李荔枝点头,也不扭捏,乾脆就在案边坐下,把那几本帐册一一理顺。她一边翻,一边报数,一边让人取旧契、田册、工簿来对。
    越对,问题越大。
    不到一个时辰,前堂已经摆满了帐本。
    几个县衙老吏站在边上,额头都开始冒汗。
    他们本来以为新县令年轻,又忙著修路修渠,未必顾得上这些陈年旧帐。谁知道,县衙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厉害女子,三两下就把他们平时糊弄过去的地方全翻了出来。
    李荔枝指著帐册。
    “这三年公田租银,每年都少。”
    “少的数目加在一起,不下二百两。”
    “还有这几笔地契,明面上是佃给散户,可这些散户根本查无此人,最后去向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抬手点在最后一页上。
    “钱府。”
    前堂里一下静了。
    几个老吏脸都白了。
    陆尘靠在椅背上,眼神发冷:“钱府?”
    一个年纪大的书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也是没法子啊!”
    那书吏战战兢兢:“涇阳大半佃户都受钱元宝拿捏,县里的牙行、粮行,也多和钱家有来往。前任县令在时,钱元宝就已经把手伸进公田里了,说是代管、代佃,实则...实则把许多公田都划进了自己名下。”
    “我们若不照著记帐,饭碗都保不住啊!”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好大的官威啊。”
    “新县令上任才几年,就要拿老夫的钱府开刀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锦袍、挺著肚子的中年男人已经踱步进来。
    身后还跟著七八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
    来人正是涇阳地头蛇,钱元宝。
    他一进门,先用眼角扫了陆尘一眼,神情里带著轻慢。
    七品芝麻官而已。
    在长安附近这一带,没根没底,想动他钱家,简直做梦。
    钱元宝目光一转,又落到李荔枝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艷,隨即笑了。
    “陆大人,查帐就查帐,何必拉个美人儿出来装模作样?”
    “这县衙的帐,哪有那么好查。”
    他大咧咧坐下,端起旁边茶盏抿了一口,像进自家门一样。
    周围几个老吏更是头都不敢抬。
    显然,这位在涇阳平日里横惯了。
    陆尘却只是淡淡看著他:“钱元宝来得挺快。”
    钱元宝笑眯眯道:“自然。老夫听说大人想种什么新稻子,还要动用公田,特意来劝一句。”
    “地,不是那么好用的。”
    “人,也不是那么好使唤的。”
    他说著,慢悠悠把茶盏放下:“涇阳这地方,表面上是县衙做主,可真要论谁说话有人听,还得看老夫几分面子。”
    这话一出,前堂更安静了。
    几个老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听得出来,钱元宝这是当面压县令。
    可偏偏他真有这个底气。
    钱家在涇阳盘根错节,家里有粮有地,下面养著的佃户、护院成群,连不少小吏都拿过他的钱。
    换了別的县令,多半还真得忍。
    李荔枝眉头微蹙,看向钱元宝的目光也冷了几分。
    她昨夜刚听陆尘说,规矩该护人,不该压人。
    结果今天一早,就碰上了这么个把地方踩在脚下的人。
    钱元宝见陆尘不说话,以为他怯了,笑得更得意。
    “陆大人想做政绩,老夫理解。”
    “可种稻子,也得分种什么稻子。听说你要种的那东西,不像正经粮种。万一种坏了地,坏了水脉,谁担得起这个责?”
    眾人听到这话,都低声议论起来。
    陆尘听著这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地方豪强最噁心的地方。
    他们未必自己多有本事,但他们最会裹挟人心,最会把自己的私利,裹成“为大家著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