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愿意

      陆尘站在柳家门前,缓缓扫视四周。
    那些看热闹的、皱眉的、窃窃私语的,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这事,不只是柳家在逼他。
    也是这世道在逼他。
    逼男人咬牙扛下本不该扛的一切,逼他把尊严折成银子,双手送出去,还得陪著笑说一句理所应当。
    既如此,那就別怪他把桌子掀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眾人正中,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街坊,都听清楚了。”
    “我陆尘今日来柳家迎亲,按约带来一百两彩礼,礼数周全,没有半点亏欠。”
    “可柳家临门反悔,坐地起价,张口就要再加一百两,只为给柳成买宅子娶亲。”
    “这样的婚,不是结亲,是卖女。”
    “这样的岳家,不是亲家,是无底洞。”
    “我陆尘,今日就算打光棍,也绝不做这种冤大头!”
    这一番话砸出来,围观人群立刻起了骚动。
    “说得好!”
    人群后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著,就有人跟著议论。
    “柳家確实过分了。”
    “迎亲到门口还加钱,哪有这么办事的。”
    “先前我还觉得陆县令太硬,现在看,是柳家吃相太难看。”
    “是啊,五十两定金都不退,这不是坑人吗?”
    柳氏一听风向变了,立刻急了,扯著嗓子压眾人的声音。
    “胡说八道!你们都被他骗了!”
    “我女儿金贵,多要点彩礼怎么了?他一个男人,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好意思当官?”
    “再说了,我儿子买宅子,那是为了柳家以后开枝散叶,他这个当姐夫的帮一把怎么了?”
    陆尘看著她,嗤了一声。
    “你儿子开枝散叶,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女儿要嫁人,拿她弟弟的婚事来勒索我,又算什么道理?”
    柳氏还想骂,陆尘却懒得跟她继续扯皮。
    他直接道:“我最后说一遍,退还五十两定金。否则,这事没完。”
    柳氏双手叉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没有!”
    “別说五十两,就是五钱,我都不会退给你!”
    “你自己不要我女儿,是你没眼光!回头全长安都知道你迎亲退婚,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柳如玉这时候也像是被逼急了,哭著道:“陆郎,你非要把我逼死吗?你这样闹,我以后还能活吗?”
    陆尘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
    “你活不活,靠你自己,不靠吸我的血。”
    一句话,把柳如玉堵得脸都青了。
    她咬著唇,眼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她想不明白。
    陆尘明明一直都很好拿捏,为什么今天会像换了个人。
    难道,他真一点都不在乎她了?
    柳氏也被气得不轻,索性破口大骂。
    “穷鬼!你装什么清高!”
    “我告诉你,今日从我柳家门口滚出去,你这辈子都別想娶到比我女儿更好的!”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要退婚吗?那你倒是现在就再娶一个给我看看啊!”
    “我还就不信了,全长安有哪个瞎了眼的姑娘,会看上你这种没钱没势、连一百两都捨不得出的男人!”
    这句话,像是专门递到陆尘手里的刀。
    周围的人一下都安静了。
    有人偷偷摇头,觉得柳氏这话太损。
    也有人好奇,陆尘会怎么接。
    陆尘望著柳氏那张刻薄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气笑,是真觉得好笑。
    “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四周。
    “既然你说,全长安没人愿意嫁我。”
    “那我陆尘今日就在这里求亲。”
    这话一出,全场又是一静。
    柳氏先是一愣,紧接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求亲?你疯了吧?”
    “你当这是菜市口啊,张嘴就能带个媳妇回去?”
    柳成也跟著大笑:“姓陆的,你怕不是被气糊涂了!谁会跟你走啊?”
    柳如玉却不笑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慌乱。
    陆尘却没理他们。
    他站得笔直,红色喜服在风里微动,目光越过柳家门前所有人,沉声开口。
    “诸位作证。”
    “我陆尘,虽官职不高,却也堂堂正正。今日若有女子愿跟我走,我陆尘必不负她,保她一世繁华,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话音落下,整条巷子都像被按住了一样。
    围观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惊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真敢说啊!”
    “这不是当著柳家的面再招亲吗?”
    “够狠,真够狠!”
    “今天这脸,算是撕到底了!”
    柳氏笑得更大声,拍著腿嘲讽:“你还保她一世繁华?你先把自己那五十两定金要回来再说吧!”
    “陆尘啊陆尘,你真是穷疯了!你以为隨便喊一嗓子,就有黄花大闺女往你怀里扑?”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周围却没人附和。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陆尘不像是在赌气。
    他说那番话的时候,站得太稳,眼神太定。
    就好像他真敢这么做,也真做得出来。
    人群外围。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的少女静静站著。
    她把方才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她本只是逃出那场自己不愿意的婚事,路过这里,才被热闹吸引停了步。
    可越看,她越挪不开眼。
    起初,她以为这不过是寻常市井闹剧。
    丈母娘贪財,未婚妻软弱,男人多半忍了也就忍了。
    可陆尘没有。
    他没有低头,没有求和,更没有在一群人“忍忍算了”的劝说里把自己赔进去。
    他说退婚就退婚。
    说要钱就要钱。
    现在,甚至敢当著所有人的面,重新求亲。
    这份果断,让斗笠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异样。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自詡有担当的男人。
    可真到了要选的时候,往往都先顾著自己的脸面,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利益。
    像陆尘这样,说翻脸就翻脸,说掀桌就掀桌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轻轻抿了抿唇。
    柳氏还在大笑,还在骂:“来啊!你不是要求亲吗?你倒是看看,谁愿意跟你这个穷酸县令走!今天你要真能当场带走一个,我柳氏——”
    她的话还没说完。
    人群中,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