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初评级下
东京,13岁的花泽香菜裹著毯子蜷在沙发上,与家人一起看著电视。
听说中岛美雪会作为评委出现在一档叫《当代偶像》的华国选秀节目里。
中岛美雪是她母亲的偶像,也是她的。
电视屏幕亮了。
画面里不是演播厅,而是一片漆黑。
花泽香菜皱了皱眉,以为自己换错了台。
但她看见了屏幕角落的台標——nhk,没错。
“什么啊……”
她嘟囔了一声,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然后,一声塤响了。
花泽香菜后来跟同学描述那个瞬间的时候,说:“我好像被什么东西钉在沙发上了。”
塤的声音不像任何她听过的乐器。
不像尺八,不像篠笛,它更沉、更哑,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沿著脊椎往上攀。
舞台是黑的。
然后一束光落下来,很窄,很白,照在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身上。
那是万倩。
她站在光里,深衣的领口露出白色的边缘,腰带上垂著一枚玉,青幽幽地反著光。
她的头髮束起来,眉毛画得很长,嘴唇抿著,没有表情。
但她站著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偶像站在舞台上的那种站法,而是像一棵树,根扎在地底下,风吹不动。
花泽香菜不自觉地坐直了。
万倩抬起右手,慢极了,慢到花泽香菜几乎要喊出来——“你快一点啊!”但她没有喊。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呼吸被那只手牵著走了,手抬起来,她就吸气,手停住,她就屏住呼吸,手掌翻转、掌心朝上——她呼出了那口气。
“什么啊……”
她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万倩开口唱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有人在耳边嘆气。
花泽香菜听不懂歌词,但字幕在屏幕下方滚动著日文翻译:“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她看见万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她没有喉结,但那个吞咽的动作太真实了,真实到花泽香菜也跟著咽了一下口水。
这时,光的两侧又亮起来。
两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步伐一致,像一面镜子照著另一面镜子。
左边那个穿艾绿色,右边那个穿藕粉色。
隨著屏幕上显示的文字,她才知道她们的名字——舒唱和刘奕菲。
但那一刻她只觉得她们像画里的人,不是那种掛在大都会博物馆里的油画,而是她在电视里见过的一幅华国水墨画,画上有两个女子站在水边,衣带飘著,脸模模糊糊的,但你就是知道她们很美。
舒唱和刘奕菲站定,一左一右,面对著万倩的背影。
三个人,一个三角形。
古琴和箜篌的声音响起来,一个在左耳,一个在右耳,像两个人隔著一条河在说话。
花泽香菜听不懂这种音乐的逻辑——没有鼓点,没有和弦进行,甚至没有明確的旋律线——但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
万倩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有泪。
不是那种偶像剧里大哭大喊的泪,是安安静静的两行,从眼角渗出来,沿著脸颊流下去,滴在黑色的衣领上。
她看著舒唱,又看著刘奕菲,目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游移,每一次游移都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摇头——不是摇头,是嘴唇在颤抖。
花泽香菜发现自己也在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
建鼓响了。
咚,咚咚咚,咚——不规则,像心跳,像一个人在雪地里奔跑时的心跳,又重又疼。
万倩开始舞蹈。
她的脚跺在舞台上,每一下都带著闷响,手臂却柔软得像水,画著弧线,从身侧扬起,从头顶落下。
她伸手,伸到最远,身体跟著前倾,快要倒了——又收回来。
然后再伸手,再前倾,再收回。
第三次。
第四次。
花泽香菜的手指攥紧了毯子的边缘。
她想起中岛美雪的一首歌,歌词里有一句:“我伸出双手,只触到了自己的寂寞。”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觉得矫情。
现在她懂了。
舒唱开口唱了。
声音清亮得不像人间的,像冰裂开的声音。
字幕滚动:“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刘奕菲接上去,声音低一些,暖一些:“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一条清,一条暖,各自流著,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花泽香菜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道沅在哪里,不知道澧在哪里,不知道芷是什么、兰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的感觉。
她知道“不敢言”是什么感觉。
她知道伸出手却什么都碰不到是什么感觉。
万倩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花泽香菜没听清,但她的嘴唇跟著动了——对不起。
她转过身,朝黑暗里走去。
步伐很慢,很稳,像一个走进水里的人。
走到最深处,肩膀耸动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花泽香菜坐在沙发上,脸上掛著两行泪,遥控器掉在毯子上。
画面切回评委席。
四位评委坐在长桌后面,面前的桌牌依次写著:周小燕、中岛美雪、金星、金岳。
周小燕坐在最左边。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此前一直笑眯眯的——上一组选手表演时她还在拍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但现在她的表情不一样了。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得很直,嘴唇微微抿著,目光还停留在已经暗下去的舞台方向上,像是还没从那个世界里走出来。
她轻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中岛美雪坐在她旁边。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髮披在肩上,手里攥著一支笔。
她没有在记东西——笔帽都没摘。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遇到了好东西”的满足感。
金星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翘著二郎腿,但翘得很高,脚尖绷著——这不是她平时放鬆时的坐姿,这是她兴奋起来时的坐姿。
金岳坐在最右边。
这位2003年央视春晚的总导演此刻身体前倾,两个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握的手指上。
他没有表情——或者说,他的表情是“在想事情”的表情。
他的目光很沉,像在打量一件值得被放进某个重要场合的东西。
周小燕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万倩的演唱,把『兮』字唱成了一口气,一次停顿,而不是一个装饰音——这是真正理解了华国古典美学『声少韵多』的人才能做到的。舒唱和刘奕菲的和声,三度叠置,不西不中,恰好在那个『是又不是』的位置上。”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想到能够在这样的场合看到这样的东西,谢谢你们將殿堂级別的艺术表演通过电视机带向了千家万户、带出了国门。”
旁边,中岛美雪为了照顾翻译,语速放得很慢:“我不太懂华国的古典舞文化……但我看懂了。一个人在等,两个人在被等,但她们之间似乎隔著些什么,永远都碰不到。这给了我创作灵感。”
她顿了顿,略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很奇怪,明明已经是知天命的年龄,但她做出这样如纯真少女般的表情来,却丝毫不违和。
她笑著说:“这次的出国之旅,我也算是有了额外的收穫。”
和前面两人相比,金星的姿態则略显夸张了。
她先是把二郎腿换了一边,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摊开:“我跟你们讲——万倩那个『伸手-前倾-收回』的动作,重心一直在临界点上晃,隨时要倒,但就是没倒!这是舞者的控制力,也是湘君的心理状態!”
她左右扭头看向其他评委:“你们注意到没有?舒唱和刘奕菲三分钟几乎没动,但观眾不觉得她们是道具——为什么?因为呼吸在!眼神在!即便是蜷缩在袖子里看不见的手指头都透著戏!”
作为2003年春晚总导演的金岳直接倾过身子,声音很沉:“我不说別的。单单舒唱、刘奕菲、万倩你们的这个节目如果是在春晚节目审核上表演的,那我现在就可以定下来。这样的节目,不是春晚要你们,而是春晚需要你们!”
花泽香菜对春晚有个模糊的概念,好像是跟nhk红白歌会差不多的晚会节目,而春晚面对的观眾却是红白歌会的十几倍!
而舒唱三人参加一档偶像选秀节目的初评级表演就够资格登上那样的舞台,足见她们的水平,也可以想像这档节目的规格。
忽然间,她便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两年后,她也跟舒唱、刘奕菲现在一样,有15岁了,那她是不是可以好好学习一下中文,然后也报名参赛呢?
她可是发现了的,100名选手並非全都是华国国籍,虽然全都是华人,但她如果能说一口中文的话,看上去跟华人也没太大区別嘛。
而电视机前,跟花泽香菜怀著类似心思的少男少女们,不计其数。
最终,刘奕菲这一组三人竟是破天荒地拿到了全员a级的评价,成了节目开播以来第一个全a班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