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那年夏日
姜凯文迎著父亲的视线,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
“dad,我通过了jyp的选秀。”他顿了顿,“我想去韩国,当练习生。”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响。
姜凯伦皱了下眉,像是想说什么,又看了父亲一眼,最后还是没插嘴。姜凯莉则把文件慢慢合上,放到一边,整个人坐直了些,看向姜凯文,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她太了解这个家里“安静”意味著什么。
父亲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得没有波澜。
“你再说一遍。”
“我想去韩国。”姜凯文看著他,“jyp那边已经通过初选和面试了,只要我点头,就可以过去签约。”
“签约?”父亲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得近乎可笑的词,淡淡重复了一遍,“你是准备放著大学不读,跑去唱歌跳舞,给別人当练习生?”
“不是放著大学不读。”姜凯文说,“大学我可以休学,保留学籍。”
“有区別吗?”
“有。”
父子俩的目光在客厅正中撞上,谁都没退。
姜凯文知道,在父亲眼里,这整件事荒唐得近乎不可理喻。姜家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有野心的人,但这种野心通常该用在金融、法律、学术、商业上,而不是娱乐行业,更不是“去韩国做爱豆”这种听起来像一时兴起的决定。
果然,下一秒,父亲把杯子放到桌上,声音沉了几分。
“凯伦在哈佛读经济,凯莉从耶鲁法学院出来,现在在曼哈顿最好的律所里实习。”
“你呢?”
他看著小儿子,一字一句,听起来甚至不像质问,只像在陈述事实。
“你告诉我,你要去韩国,做练习生?做一个戏子?”
这话不算重,却比任何发火都更伤人。因为那里面真正刺人的,不是反对,而是轻视。
仿佛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配和这个家的其他选择摆在一起比较。
姜凯文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喉结却轻轻滚了一下。
“这不是玩。”他说。
父亲看著他,冷冷问:“那是什么?”
“是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父亲像是终於被这句话惹得笑了一下,可那点笑意里没有温度,“凯文,你这个年纪的人,想做的事每天都在变。今天想进娱乐圈,明天是不是又想组乐队、拍电影、开公司?”
姜凯文的指节微微收紧。
“我不是一时兴起。”
“所有一时兴起的人,都会这么说。”
这时,母亲终於从餐厅那边走了过来。
她原本一直没插话,只安静听著。可这会儿看气氛越来越僵,还是轻轻叫了一声:“好了,先別这么说。凯文既然愿意提出来,说明他已经认真想过了。”
父亲转头看她一眼,没接这句,视线又落回姜凯文脸上。
“你想去,也不是不行。”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几个人都微微一顿。
连姜凯文都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鬆口。
可他很快就知道,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父亲靠在沙发里,神情冷静得近乎苛刻。
“你不是总说,不想活成家里给你安排好的样子吗?”
“可以。”
“那你先证明给我看——就算不靠姜家,不靠你父亲是谁,你也有资格决定自己的人生。”
姜凯文盯著他,没有说话。
父亲继续道:
“你要去韩国当练习生,可以。”
“但前提是,你先自己考进足够好的大学。”
“藤校。”
“不是靠推荐,不是靠关係,不是靠家里铺路。”
“你自己考进去,拿到录取,我就不拦你。”
他停了停,声音更冷了一点。
“否则,这件事免谈。”
客厅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姜凯伦微微皱眉,像是觉得这个条件苛刻得有些过头。姜凯莉却没说话,只是看了弟弟一眼,心里嘆了口气。她知道,父亲这话听起来像要求,实际上已经是这个家里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而姜凯文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之后的几个月,家里反而更安静了。
姜凯文像是憋著一口气,什么都没再提。父亲也没追问,只当这件事迟早会和很多少年时期的念头一样,热度过去就无声无息地散掉。
直到申请季结束。
那天晚上,长岛家里的书房灯亮得很晚。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著文件和眼镜。姜凯文推门进去时,手里拿著三个信封。
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是走到桌前,把那三个信封放了下来,一封一封排开。
——哥伦比亚大学。
——纽约大学。
——普林斯顿大学。
三封录取通知书,彩底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桌上。
书房里一下静得连翻纸声都显得刺耳。
父亲拿起第一封,看完,又拿起第二封,最后看到第三封时,神情终於有了一丝极轻微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姜凯文站在桌前,背挺得笔直,声音很稳。
“我做到了。”
父亲把最后一封信放下,抬眼看他。
“哥伦比亚,你打算怎么办?”
“休学。”姜凯文回答,“先保留学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把后路都想好了。”
“因为我不是闹著玩的。”姜凯文说。
书房里又静了几秒。
最后,父亲靠回椅背,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好。我不阻止你。”
姜凯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秒,父亲的话却跟著落了下来。
“但我也不会帮你。”
“你不是想证明,不靠家里,你也能走这条路吗?”
“那就自己去走。”
他看著这个最像自己、也最不肯顺著自己走的小儿子,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去韩国,当练习生,可以。”
“生活费,你自己解决。”
“以后能不能出道,走到哪一步,吃了多少苦,都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会阻止你,也不会替你收场。”
那一刻,姜凯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不是意外。甚至,这就是他早就猜到的答案。可真正听见的时候,胸口还是有一点发闷。
他站在原地,半天才低声道:“好。”
等他从书房出来时,走廊的壁灯是暖的。母亲就站在门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一看见了姜凯文,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朝书房方向瞥了一眼,低声问:“谈完了?”
姜凯文“嗯”了一声。
“他答应了?”
“算是吧。”他扯了下嘴角,“標准姜先生式答应。”
母亲一听就懂了,眼底立刻浮起一点心疼。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得像在哄小时候的他。
“你爸这个人,就是嘴硬。”
姜凯文低著眼,没说话。
他刚才在书房里一直绷著,像非要证明自己已经足够硬、足够稳。可一走出来,被母亲这么碰了一下,心里那口气反倒有点鬆了。
他低声说:“mom,你知道我不是闹著玩的。”
“我知道。”母亲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別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她看著自己的小儿子,眼神温柔得近乎发酸。
“你从小想做什么,表面上看著隨便,真决定了,谁都拉不回来。”
说著,她忽然笑了笑,像是想把气氛拉轻一点。
“再说了,我儿子都能把哥大、纽大、普林斯顿的录取通知书一起拍到你爸面前了,当个练习生又怎么了?”
姜凯文也被她逗得低头笑了一下。
可下一秒,母亲已经拉著他进了房间。
“来,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很薄的文件夹,放到他手里。
曹逸森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chase储蓄卡,一张american express副卡,还有一张写著首尔地址和联繫人电话的小纸条。
姜凯文一下愣住了。
“mom?”
“chase那张,是我给你单独开的帐户。”母亲儘量把语气说得轻鬆一点,“每个月给你打五千美金生活费。別跟我说够不够,先拿著。你爸说你的生活费自己解决,那是他说的;我是你妈,我不可能真让你一个人跑去异国他乡吃苦。”
她说著,点了点那张黑色副卡,眼里带上一点熟悉的笑意。
“这个你也拿著。我的黑卡副卡,不限额。”
姜凯文一怔:“不限额?”
“嗯。”母亲神情淡定得像在说天气,“我当年刷了十几万,就收到了黑卡邀请。你爸刷了三四十万都没拿到,气得好几天没理我。”
这下连姜凯文都忍不住笑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母亲也笑了,“所以你在韩国真缺什么、急用什么,別死撑著。住处我也帮你联繫好了,那边会有人接你,韩国分公司的法务也会陪你去jyp签约,合同的事都会帮你盯著。”
她说得越轻描淡写,越让人知道,这些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她早就一件一件替他准备好的。
姜凯文低头看著手里的卡,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从决定去韩国开始,他和父亲一直在较劲,心里始终憋著一股劲,像非要证明给谁看不可。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母亲一直站在他这边,而且不是一句“支持你”那么简单,而是已经默默替他把最难走的那段路都铺好了。
母亲看他不说话,反倒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髮。
“怎么了?现在知道捨不得妈妈了?”
姜凯文抿了抿唇,半天才低低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一出来,房间里反而更安静了。
母亲眼眶一下红了,却还是笑著说:“干什么,突然叫这么乖,我都不习惯了。”
姜凯文喉咙有点发紧,低声道:“我去了那边,会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会。”她说,“可会照顾自己,和有人心疼你,不衝突。”
她把那几张卡重新压进他手心里,声音轻,却很坚定。
“凯文,你想走的路,可以自己走。”
“可这不代表你就得一个人硬撑到底。”
“你爸是你爸,我是我。”
“他不帮你,是他的教育方式。”
“我心疼你,是因为你是我儿子。”
说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自己却先笑了。
“你从小就这样。学骑马摔了,流血了都不肯哭,非说自己没事。现在长这么大了,还是一个样,什么都想自己扛。”
姜凯文看著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
动作还有点生疏,像是这个年纪的男生已经不太习惯再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可母亲在他抱上来的那一刻,还是彻底红了眼,抬手轻轻拍著他的背。
“去了韩国,想吃什么就吃,別省。”
“衣服也別委屈自己,冷了就买新的。”
“真受了委屈,也別硬扛,先给妈妈打个电话。”
姜凯文低低“嗯”了一声。
“还有——”母亲吸了吸鼻子,故意板起脸,“要是公司里有人长得特別漂亮,把你骗走了,也先告诉我一声。”
这回姜凯文终於被她逗笑了。
“妈,我是去当练习生,不是去谈恋爱的。”
“那可不好说。”母亲擦了擦眼泪,“我儿子长成这样,去了娱乐公司,谁知道呢。”
姜凯文垂下眼睫,手指摩挲著文件夹边缘。
“你爸要你学独立,我同意。但我更希望你別在『一边追梦、一边求生』的状態下做决定。”她的声音温柔却篤定,“你有资格一心一意,做你想做的事。”
说完,她起身,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去飞吧,我的小王子。妈妈不能亲自替你指路,但永远给你一个明亮灯塔,让你不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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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长岛窗外的灯火很远,房子里的爭执已经结束了。
姜凯文走后,客厅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客厅的灯还亮著,长岛夜里的风从落地窗外无声掠过,远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薑母回了房间,姜凯伦和姜凯莉也各自上楼,刚才那场不算激烈、却足够改变很多事的谈话,像是被这栋总是过分安静的房子慢慢吞了回去。
姜父一个人还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