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宗亲里也有好人吶!
洛阳,南宫,嘉德殿后的一处精巧別苑。
时值午后,殿內已经丝竹之声靡靡,夹杂著女子娇笑。
大汉天子刘宏,正半倚在软榻上,怀里搂著个衣衫轻薄的宫娥。
另一只手捏著颗葡萄,慢悠悠往嘴里送。
“陛下,再饮一杯嘛……”宫娥声音甜得能淌出蜜来,纤纤玉指捧著夜光杯,往刘宏嘴边凑。
“好好好,饮,饮……”刘宏眯著眼,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著美人的手抿了一口,顺势在那柔荑上摸了一把,“汝手,比美酒更醉人……”
“陛下~~”宫女娇嗔著往他怀里钻。
正嬉笑间,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以及一道尖细的嗓音:
“陛下,陛下?”
刘宏眉头一皱,兴致被打断,脸上浮起一丝不耐。
他听出是张让的声音,这老奴,没眼力见儿!
怀里的宫女也识趣地停下动作,怯生生看向殿门方向。
刘宏本想发作,可转念一想,张让毕竟是他最宠信的“阿父”,十常侍之首,许多“卖官鬻爵”的快乐钱还得靠他张罗。
於是,那点不悦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语气仍有些懒洋洋:
“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张让躬著身子,迈著小碎步趋近,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諂笑:
“奴婢扰了陛下雅兴,只是,广宗处左丰回来了,说有要事稟报军情。奴婢不敢耽搁,特来通传。”
“左丰?”
刘宏漫不经心地又吃了一颗宫女餵到嘴边的果子,含糊道:“广宗,卢植那边?战事如何了,张角那妖道的人头,可曾送来?”
“这,左丰就在殿外候著,奴婢也不清楚。”张让赔著笑,心里却门儿清。
左丰这小子,空著手回来的,怕是没憋好屁。
“宣吧。”刘宏挥挥手,示意宫女暂且退到屏风后。
不多时,左丰低著头,迈著更小的步子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奴婢左丰,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广宗战事如何?卢植可曾破贼?”刘宏调整了下坐姿,毕竟涉及军国大事,样子还得装装。
左丰爬起来,依旧躬著身子,眼珠子一转,將早已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语气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陛下!奴婢奉旨监军,日夜期盼卢中郎將能速破妖贼,以解陛下之忧!奈何,卢中郎畏敌如虎啊!”
“哦?”刘宏挑眉。
“广宗城虽坚,然贼眾久困,早已疲惫!官军士气正盛,本该一鼓作气!”左丰带著哭腔。
“可卢植却终日只围不攻,美其名曰『待其自溃』,实乃怯战避敌,徒耗国家钱粮!奴婢屡次催促,反遭其斥责,言奴婢不懂军事,干涉军务!”
左丰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刘宏脸色,见皇帝眉头越皱越紧,继续添油加醋:
“依奴婢浅见,那张角已是瓮中之鱉,若换一果敢主帅,早该剋期奏功!卢植如此拖延,恐日久生变,万一贼寇得喘息之机,或四方黄巾復起呼应,则大势去矣!”
“奴婢每每思之,忧心如焚,寢食难安!”
刘宏的脸色阴沉了下去,他不懂具体打仗,但他懂花钱!
国库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平叛,卢植却在那儿“待其自溃”?这得待到什么时候?他的西园还等著钱修缮呢!
“卢子干,竟如此懈怠?”刘宏的声音冷了几分。
“千真万確啊,陛下!军中將士亦多有怨言,皆言卢植年老保守,空耗士气!奴婢人微言轻,只能星夜兼程回京,稟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刘宏沉吟不语,他对卢植这类清流名士,本就谈不上多喜欢,觉得他们迂腐、爱说教。
如今听左丰这么一说,厌烦之心更起。
张让在一旁察言观色,適时地轻声补了一句:“陛下,卢植海內名儒,或许,用兵確非其所长?广宗僵持,耗费甚巨,国库……”
这话点到即止,却精准戳中了刘宏的痛点。
钱!都是钱!
就在刘宏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要下旨申飭甚至更糟的时候,跪在地上的左丰,突然想到什么。
金饼,那五十枚金饼!还有刘慈那张,掛著媚笑的老脸。
拿钱办事,这是宫里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左丰心一横,语气也变得“客观”了些:
“不过陛下,广宗战事虽胶著,却也並非全无亮点。奴婢在军中,倒见著了一对忠义无双的汉室宗亲,其心可嘉,其情可悯啊!”
“嗯?汉室宗亲,何人?”刘宏的思绪被稍稍拉回。
左丰立刻来了精神:“乃是涿郡楼桑村人士,老者名刘慈,年逾八旬!其侄孙刘备刘玄德,正是卢植麾下一別部司马!”
“八旬老者?”刘宏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这年纪,在平均寿命不高的汉代,简直是祥瑞般的存在。
“正是!”左丰开始发挥演技。
“陛下有所不知!那刘慈老大人,年已八十,鬚髮皆白。本应在家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
“可闻听黄巾乱起,社稷动盪,老人家竟不顾年迈体衰,毅然隨其侄孙刘备奔赴军中!”
“说是虽不能上阵杀敌,也要以这风烛残年,为陛下、为汉室尽最后一份心力,亲眼看著子侄辈为国除贼!”
左丰一边说,一边观察刘宏反应,见皇帝露出动容之色,立刻加大力度。
“陛下啊!”左丰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如刘慈老大人这般,八十高龄仍心繫社稷、奔波效命的汉室忠良,如刘备这般主动请战、不畏艰险的宗亲子弟,实乃我大汉脊樑,陛下之纯臣啊!”
“奴婢每每想起老大人颤巍巍却挺直的脊樑,想起刘玄德那诚挚的眼神,便觉热血沸腾!”
“这,这才是我大汉应有的气象!这才是陛下的洪福啊!”
这一番声情並茂的演绎,配上“八十高龄”、“忠良纯臣”、“大汉脊樑”这些词汇,效果拔群。
刘宏脸上的不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惊讶,和些许好奇的神色。
他十二岁,便从河间来到这处深宫。见惯了阿諛奉承、爭权夺利,也听多了士大夫们空洞的说教。
像左丰描述的这般“朴实无华”又“忠心耿耿”的宗亲老者,倒是新鲜。
“八十高龄,竟有如此忠心的老宗亲?他们祖孙,果真是汉室之后?”刘宏坐直了身体。
“千真万確!老大人亲口所言,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左丰赶紧確认。
刘宏来了兴致:“去,传宗正府的人来,查查涿郡楼桑村刘氏谱系,看看是否属实。”
“喏!”张让应声,立刻吩咐小黄门去办。
等待的工夫,刘宏还在感慨:“若天下宗亲皆如这刘慈祖孙,朕又何愁黄巾不灭?八旬老者尚且如此,那些终日只知清谈、索要钱粮的州郡官员,岂不羞煞?”
约莫半个时辰后,宗正府的官员捧著几卷陈旧的谱牒来了。仔细核对后,恭敬回稟:
“启奏陛下,经查,涿郡楼桑村刘氏,確係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论及辈分……刘备刘玄德,与陛下同辈。其叔祖刘慈,按谱系推算,实长陛下两辈。”
“长朕两辈,那岂不是朕的叔祖?”刘宏愣了一下,隨即觉得有趣。
他脑补了一下一个八十多岁、白髮苍苍的老头,颤巍巍向自己行礼,口称“老臣”的画面,竟觉得有几分……亲切?
比起那些动不动引经据典教训他的朝臣,这样的“老亲戚”似乎可爱多了。
“同辈的刘备,八十多岁的叔祖刘慈……”刘宏摸著下巴。
越想越觉得这是桩彰显他“亲亲敬老”、“重视宗室”的美谈。
“左丰。”刘宏开口。
“奴婢在!”
“你方才说,那刘备已南下潁川助战?”
“是!老大人与刘玄德心繫国事,闻听潁川战事吃紧,不顾广宗战事將毕,可能错失功劳,毅然主动请缨南下,其忠可鑑!”
“好!好一个主动请缨!”刘宏抚掌。
“如此忠良,岂能不赏?传朕口諭,待潁川战事毕,让这刘慈祖孙,来洛阳见朕!朕要亲自见见这位八十岁仍为国奔波的老宗亲,也要见见朕这位同辈的忠勇宗室!”
“陛下圣明!”左丰连忙叩首。
左丰:刘老大人,这钱花的可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