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国电影只能等死了
导演系考场的灯光布置的有点缺德,三束冷白光打在椅子上,显得周围很暗。
这可能是打算提前上的一场灯光课。
牛跃华走了过去,没有在意,他不像前面的考生那样紧张得手心发冒汗。
他轻鬆地把手搭在椅子上,往后一靠。
中间主考官的位置上,坐著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
中国电影的第五代导演的老大哥,田庄庄。
老田翻著资料,感觉这小子不像前面的那些学生那么拘谨,但是也好像没有太多尊重。
右边是戴著眼镜的谢教授,也是牛冯两家的老交情。
“你叫牛跃华是吧?”田庄庄抬了头,一点也不客气地说。
“家庭履歷挺热闹啊,你大伯是说相声的,师父也是说相声的。”
“怎么?说相声的园子里不够你折腾了?跑我们北电来砸场子?”
旁边的谢教授打了打圆场。
“老田,牛家这孩子从小在园子里长大的。嘴皮子利索,懂行著呢。”
田庄庄没要这个台阶,盯著牛跃华说。
“我不管你家里谁是谁,来我们这只看真本事。”田庄庄是个倔脾气,直接开口问道。
“一个学曲艺的想考导演,行,那你谈一谈,中国电影未来10年的活路在哪?”
这个问题其实是个坑。
前面被培训班教的说那些套话的学生,聊什么新浪潮的、人文主义关怀的,全都被老田骂得狗血淋头,轰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牛跃华看著田庄庄,脑子里的算盘拨响了。
他明白,这帮老头子清高了一辈子,马上就要被商业大片挤兑了,你跟他聊高深的艺术?他会觉得你虚偽。
但是你真要聊年底即將上映的商业片浪潮衝击,也肯定说服不了这些正在歷史转折点上的老头。
得想个办法,用最俗的理,破他们最清高的面子。
牛跃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口了。
“田主任、谢教授,要我说,顺著老路走,咱们就只能等死了。”
老田眉头一挑,谢教授也不喝水了。
他们知道张一谋的商业大片年底就要上了,但是现在確实没有想到中国电影有什么出路。
牛跃华慢悠悠地说。
“电影这东西听著玄乎、高雅,其实跟咱们吃家常炒菜没什么区別。”
“您几位肚子里有真东西,有情怀,想给老百姓做一桌国宴的满汉全席。”
“但是您瞧瞧外头,老百姓大冬天下了班,冻得要死,兜里就揣著几十块钱。”
“人家进了馆子,要的是一口能暖身子的热汤,吃一嘴解馋的红烧肉。”
“但是您几位倒好,非要把人家摁在椅子上,先讲30分钟肉的歷史,再讲20分钟酱油的人文关怀,人家懒得听,嫌烦。您还嫌弃人家野猪吃不了细糠。”
田庄庄的脸色变了,手里掐著的烟都差点烧到了指头。
“所以啊,未来的活路只有一条。得把电影当成一个服务行业伺候人的买卖来做,別管什么艺术不艺术的。先让人吃饱肚子再说。”牛跃华继续说道。
“观眾买票进你们的小黑屋子,买的是什么?买的是情绪价值。”
“前15分钟,您要给个响脆的笑点,就像是吃饭以前要来个开胃的凉菜。”
“到了40分钟,您就得下狠手,把好人逼到绝路,把情绪压到底,这就是硬菜。”
“等熬到了最后,你要让他们哭著骂娘,或者拍著大腿喊爽。就像是最后一碗汤溜缝。”
“喜怒哀乐,这都是老百姓想看的。”
“你要是把这情绪价值给老百姓做明白了,伺候的大家舒舒服服的。”
“等赚够了钱,市场也就培养出来了。”
“然后您再往菜里加您的人文关怀和艺术价值,他们才乐意嚼两口。”
“中国电影要想活命,就得先低下头,看看老百姓的碗里到底想吃什么。”
屋里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过了一会,谢教授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太精明了,沾了你师傅的烟火气,怎么就没学会点咱们文化人的体面呢?”
坐在中间的田庄庄,情绪起伏得厉害。
这老头从出道就拍了一辈子的文艺片,受了一肚子的委屈,此时死死盯著眼前的这个少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被扯下遮羞布的恼怒,和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震撼。
真俗,太他妈俗了。
但是这粗俗的饭馆理论,却精准的形容了现在转折点上的中国电影。
田庄庄突然逸散出一股震撼情绪,牛跃华微微一笑,魔种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將这股气息笑纳了。
田庄庄左手一把拍在桌子上,右手抓著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
“你小子太他妈的狂妄了,一身的铜臭味。”田庄庄骂了一句。
“不过倒是个爽快人,滚出去准备复试吧。”
牛跃华笑著站起身,然后拱了拱手。
“得嘞,各位老师受累,下场再见。”
……
一墙之隔是表演系的考场,主考官崔老师皱著眉头捏著笔迟迟不肯落下。
考场中间,15岁的刘艺菲孤零零地站著,她的考题恰好是《得知噩耗的瞬间》,接电话听到了亲爹出了车祸。
小姑娘底子太好了,哪怕只是站在那,都透著股莫名的仙气。
崔老师本来打算直接点她进下一轮的,毕竟之前也是点了黄小明那块木头入校,但是她总感觉缺点什么。
这个时候刘艺菲想起了刘晓莉的叮嘱,开始酝酿情绪。
眼眶一红,过了一会眼泪珠子涌了出来,美得像幅画。
旁边的副考官点了点头。確实不错,长得也出眾。
但是崔老师却嘆了口气,美是美,但是太假了,就是个精致的木头,和黄小明一样,算了,给个及格分过了吧。
站在走廊门外的刘晓莉顺著窗户看到崔老师皱眉摇头的瞬间,心里突然有点慌。
完了,老师不吃这一套。
不是说北电面试只要长得好看就能过吗?
考场里,刘艺菲也察觉到了考官的失望,心里突然一慌,眼泪掉得更凶了。
就在她脑子一片空白,准备认命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走廊上那个大哥哥的话。
“试著笑一笑,强顏欢笑。”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刘艺菲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把刘小丽教的悽美拋到了脑后。
她逼著自己回想自己在美国的时候,被霸凌关在厕所里欺负的时候,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
她眼眶通红,挤出了一个乾瘪却又神经质的笑。
强顏欢笑。
“好,太好了!”崔老师笑著鼓掌。
“太绝了,灵气逼人。这是谁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到的?”
“不错,你是这批来的人里素质最好的一个。”
这话透过门缝被刘小丽听到了,一阵后怕袭来,她激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街溜子一样的黄毛,隨口一句閒扯,居然把茜茜从落榜边缘拉了回来。
要是茜茜没听他的……她已经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