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体验派

      十分钟的时间格外漫长。
    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滴答抵达的声音。高媛媛的目光锁定在剧本的第三页上,那段不到三百字的独白,她已经反反覆覆看了十几遍。
    儘管这几天她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当真正在这个男人面前时,青涩和对未知的恐惧,依然像潮水一样包裹著她。
    “时间到。”
    陈野看了一眼表。
    高媛媛下意识地合上剧本。
    “不用站起来,就坐在那里。把我当成抢走你东西的那个混混,看著我的眼睛。”陈野靠在椅背上,“开始。”
    高媛媛深吸了一口气,迎上陈野的目光,有些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那…那辆车是我的。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去胡同口帮李大爷搬蜂窝煤,搬了整整一个夏天才攒够的钱…”
    她的声音清脆乾净,咬字也很清晰,还带上了一点委屈的哭腔。
    但陈野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停。”
    陈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你在干什么?参加全国中学生诗歌朗诵比赛吗?”
    高媛媛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所措地看著陈野。
    “声音太亮,情绪太飘,你在试图“演”一个受委屈的女孩,你在向我展现你的可怜。”陈野毫不客气地剖析著她刚才那苍白无力的表演,“但我刚才说过,我要的是骨子里的倔强!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可怜是最廉价的东西!”
    偷听的周一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小声对寧昊说:“学长这也太苛刻了吧?她连一天表演都没学过,能把台词背下来不磕巴就已经不错了。演戏是需要通过声台形表去设计的,学长这么逼她,只会把她逼得情绪崩溃,根本出不来戏啊。”
    作为学院派,周一维坚信表演是需要方法和技巧去层层堆叠的。这种上来就要素人给出深度的复杂情绪,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寧昊翻了个白眼:“闭嘴,看老陈怎么调教。”
    陈野缓缓走到高媛媛的面前。
    一米八几的身高加將高媛媛整个人笼罩住,高媛媛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但陈野的双手撑在了椅子的两侧扶手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没有学过表演,所以不要去想那些狗屁的技巧,那是科班老油条该干的事。”陈野声音低沉。
    “现在,忘掉剧本,忘掉台词。”
    “媛媛,看著我。”
    高媛媛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想一想你从小到大,最渴望得到的一样东西。可能是一条漂亮的裙子,可能是一个出国的名额,或者就是你日记本里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陈野的声音像是一个催眠师。
    “你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著,你为了它付出了所有的努力,你以为它终於属於你了。但是有一天…”
    “有个人当著你的面,轻描淡写地把它抢走了。不仅抢走了,他还要把它狠狠地砸在地上,踩得粉碎。他告诉你,你不配拥有这些,你只配像个垃圾一样待在角落里。”
    高媛媛想起了小时候明明考了第一,却被老师怀疑作弊时那百口莫辩的委屈,想起了在王府井大街的寒风中,被那个gg导演指著鼻子骂得体无完肤的耻辱。
    被压抑在乖乖女外表下的委屈和愤怒,被拨了起来。
    “你会怎么做?哭吗?”
    陈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哭有什么用!眼泪能把东西换回来吗?你甘心就这么被踩在脚底下吗?”
    “我不甘心!”高媛媛握紧了拳头。
    “那就证明给我看!”陈野盯著她,“把你的愤怒,把你那想和全世界同归於尽的劲儿,给我拿出来!现在,用你自己的话,向我討回那辆单车!”
    高媛媛原本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红了,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在眼泪即將掉下来的一刻,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委屈,绝望。
    “那车…是我的。”
    高媛媛带著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挤出来的。
    “我不管你是谁…你今天就算是打死我,我也要把它推走。”
    她就那样仰著头,盯著陈野,眼底的泪水倔强地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带著易碎感的清冷与刚烈,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屋里,一直坐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沈清秋被震住了。没有丝毫表演痕跡,完全从灵魂深处被提取出来的原生態情绪,比任何精雕细琢,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周一维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周一维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这大半年在北电学的理论受到了强烈的衝击。
    “懂了吗。”寧昊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老陈是在进行一场残心理摧毁和重塑。他把这姑娘灵魂里的那股轴劲儿直接抽出来,按进了角色的躯壳里。在这十分钟里,她就是那个胡同里的復读生本人。”
    周一维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屋里那个背影挺拔的陈野时,多了一分深深的敬畏。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能拍出在柏林拿奖的神作了。
    陈野维持著撑在椅子上的姿势,静静地与高媛媛对视了五秒钟。
    隨后,他身上的冰冷气场消散,脸上带著满意和温和。
    他隨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收著点,情绪过了就伤身体了。”
    高媛媛紧绷的神经,仿佛断了弦,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了椅背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心有余悸地看著陈野。
    “通过了。”
    陈野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十七岁的单车》的完整剧本给了高媛媛。
    “从今天起,你就是野火映画的签约演员,也是这部戏的女一號。”陈野的语气恢復了最初的平静,“回去把本子吃透。下个月初开机,这半个月时间,我会让人带你去胡同里体验生活。”
    高媛媛抱著那份剧本,巨大的惊喜和刚才紧绷的疲惫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有些发懵。
    她成功了?她真的成了柏林获奖导演新片的女主角?
    “谢谢陈导…我一定会努力的!”高媛媛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野摆了摆手,“去外面找寧昊签一份意向合同。顺便告诉他,让他把院子里那个干苦力的给我叫进来。”
    高媛媛如蒙大赦,抱著剧本快步走出了正屋。
    当她红著眼眶走到院子里时,周一维和寧昊看她的眼神完全变了。没有了最初看漂亮花瓶的轻视,多了一种同行间的认可。
    “牛逼啊!”寧昊竖起大拇指,“刚才那眼神,杀伤力太强了。”
    “过奖了,是陈导…引导得好。”高媛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隨后看向周一维,“那位…大哥,陈导让你进去。”
    周一维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背心,像个即將奔赴刑场的战士一样,走进了正屋。
    刚一进门,周一维就大声喊道:“师兄!我刚才在外面都看到了!我承认,您的导演手法確实高明,但我还是坚持我的理论!那是素人的本能反应,如果是专业演员,就必须靠技术来稳定输出!”
    陈野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个冒著傻气的戏痴。
    “技术?好啊,那我今天就给你个机会展示你的技术。”
    陈野从抽屉里抽出另外两页纸,扔在桌子上。
    “《十七岁的单车》里,有个配角。是个胡同里的小混混头子,戏份不多,但性格囂张跋扈,最后被人用板砖拍得头破血流。”
    陈野眼神中透著一丝玩味:“我要你现在就给我演一段…他怎么被人在街头追著砍,最后倒在血泊里求饶的戏。”
    周一维的眼睛亮了,这不就是他最擅长的底层边缘人物吗!
    “师兄,你瞧好了!我这就给你设计几个层次的死亡反应!”
    周一维摩拳擦掌,正准备大展身手。
    “慢著。”陈野却突然打断了他。
    陈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大钞,。
    “你是科班生,懂规矩。我刚才看了一下,你这角色確实需要一点內心的张力,直挺挺地死確实不够丰满。”
    陈野看著周一维:“这段戏,我允许你给自己加一个长达三秒的面部微表情特写。”
    周一维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张钞票。
    陈野蛊惑道:
    “片酬一百,想加特写…”
    陈野说道:“得加戏啊,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