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天期限
冬日下午五点过,天就已经快黑了。
校园广播站那个带著点回音的大喇叭里,正嗞啦嗞啦地放著朴素的《白樺林》。
“静静的村庄飘著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带著忧鬱气质的男声,迴荡在教学楼之间。
下课的铃声刚刚打过,穿著羽绒服,脚踩著回力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端著饭盆往食堂的方向狂奔。路边的几台电话亭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时传来夹杂著各地方言的抱怨声或者恋爱中的软语。
没有刷智慧型手机的低头族,没有五花八门的外卖小哥。一切都显得那么缓慢,却又充满了生机。
陈野双手插兜逆著人流,大步流星地走向美术系教学楼。
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楼,外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推开大门,顏料味和石墨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走廊两旁堆满了断胳膊缺腿的石膏像,大卫和维纳斯的脸上还被调皮的学生画了乌龟和鬍子。
一楼二楼的画室基本都已经空了,学生们早就乾饭去了。
陈野顺著有些年头的木质楼梯,径直上了三楼的一间大画室。
偌大的画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排画架错落有致地摆放著。
靠窗的位置,那个围著红色围巾的女孩,正背对著门,坐在一张高脚凳上。
沈清秋今天穿了一件这个年代女生很流行很考验身材的米白色高领毛衣。
她左手拿著一个烤红薯,右手握著一根中华牌铅笔,正盯著面前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眉头微蹙。
旁边是一台隨身听,隱隱漏出王飞《红豆》的旋律。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沈清秋,並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进了画室。
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带著寒气,突然笼罩了她的画板。
沈清秋一惊,摘下耳机猛地回过头。
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时,那双眼睛里,警惕变成了错愕。
“是你?”
沈清秋的语调微微上扬,依旧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她下意识地將手里吃了一半的红薯往身后藏了藏。
“你来干什么?这里是美术系画室,非本专业学生不能隨便进。”
陈野没有理会她的逐客令。
他自然地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沈清秋的画架旁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画板上。
画板上,画的正是那天小树林里那几棵杨树。
但让陈野有些意外的是,这一次沈清秋没有再用死板的线条去勾勒树干的轮廓。
整幅画狂野中带著深邃,她用大面积的阴影和留白,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束穿透树林的一半明一半暗的光。
陈野的眼中闪过讚赏。
这女孩的艺术直觉和领悟力太强了,一点就透。
“看来,你听懂了我那天的话。”
陈野收回目光,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著沈清秋的眼睛,“你果然是个天才。”
沈清秋的耳根微微一热。
从小到大,夸她画得好的人很多,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这种语气如此篤定地评价她。被內行人一眼看穿,並予以肯定的感觉,让这个常年把自己封闭在画板后面的女孩,心里產生了陌生的悸动。
但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依旧保持著表面上的清冷。
“如果你跑到三楼来,就是为了看看我有没有按你的指导修改,那你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沈清秋抓起一块橡皮,假装要修改画面的边缘。
“我没那么閒。”
陈野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份装订得有些简陋的a4列印纸。
“我来找你干活的。”
沈清秋愣住了,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那叠a4纸上。
最上面是一张全英文的封面,上面印著几个加粗的黑色单词:
《the man from earth》
“这是什么?”沈清秋疑惑地抬起头。
“是一部正在衝刺柏林国际电影节的独立电影的剧本。”
陈野靠在椅背上。
“电影三天后就要寄往柏林。我现在需要一张能够代表这部电影灵魂的概念海报。我要你来画。”
沈清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睛微微睁大,冷笑道: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大二的学生,平时除了画石膏像和风景,连正经的商业海报都没碰过。学校里有专门的视觉传达专业,外面也有大把拿钱干活的gg公司。你让我一个画纯素描的去画柏林电影节的海报?”
她带上了一丝警告:“而且,我这个人脾气很怪。我不接商业活儿。如果你想要那种花花绿绿的东西,出门左转下楼。”
“如果我要花花绿绿的垃圾,我也不会爬三楼来找你了。”
陈野突然倾身向前,几乎要贴上沈清秋的脸,成年男人的压迫感,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占据了沈清秋的呼吸。
“外面的gg公司只会画皮。而你,能画出內核。”
陈野伸出手指点了点剧本。
“看第一页。”
沈清秋被陈野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彻底震慑住了。
她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里的铅笔,拿起那份剧本,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段中文剧情梗概:
一个歷史学教授在退休的欢送会上,向他的同事们,一群顶尖的心理学家,生物学家,人类学家,坦白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他是一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人。他不会变老。他曾与释迦牟尼同行,他曾亲笔写下《道德经》。
沈清秋的瞳孔缩了缩。
她是一个对艺术有著很高敏锐度的画痴。在当下,中国电影市场充斥著家长里短的电视剧,第五代导演沉重的乡土伤痕文学,或者是刚刚兴起的贺岁喜剧。
从来没有人,敢写出如此离经叛道的概念!
一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人?
一个以永生者的视角,注视著人类文明起落,宗教信仰崩塌的怪物?
这极致的孤独感和歷史苍凉感,简直就是任何一个创作者梦寐以求的命题!
沈清秋握著剧本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著炽热的火光。
“这…这是你写的剧本?”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这片子拍出来了?主演是谁?”
“这些都不重要。”
陈野看著沈清秋那终於被点燃的眼神。
“重要的是,你能画出他吗?”
“我只需要你用你的铅笔,或者你的顏料,在这张纸上,给我画出两个字...”
陈野盯著沈清秋的眼睛,一字一顿:
“时间。”
“我要柏林的那些评委,在看到这张海报的第一眼,就感受到被一万四千年光阴碾压的窒息感。我要他们看到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神明,或者一个被永生诅咒的囚徒。”
陈野將手重新插回军大衣的口袋里。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画得出来,你就是野火映画的首席美术总监。这幅海报,会隨著电影送到柏林,被掛在显眼的位置,让全世界最顶尖的电影人驻足。”
“如果画不出来…”
陈野看著沈清秋有些发白的嘴唇,淡淡地说出后半句:
“那你就继续坐在这间充斥著石膏像的屋子里,画你一辈子的树吧。”
说完,陈野没有给她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將椅子推回原位。
“三天后,我来收画。”
走廊里传来他下楼时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在教学楼。
画室里只有萤光灯偶尔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沈清秋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
她低头看著调色架上的那份剧本,胸口在毛衣的包裹下剧烈地起伏著。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人的讚美,也听过无数人的贬低。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把一个足以惊世骇俗的命题,像扔一块烫手的烙铁一样,扔进她的手里,更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近乎是在下达命令的方式,逼著她把灵魂深处的火焰彻底释放出来。
“一万四千年的时间…永生的囚徒…”
沈清秋神经质般地呢喃著这几个词。
她突然觉得画架上那幅刚刚还觉得颇为满意的树林素描太平庸了。
她一把將画板上的素描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
紧接著,她像是疯了一样,在旁边的工具箱里翻找起来。炭笔,水彩,顏料…所有的东西被她一股脑地倒在了桌子上。
“三天时间…”
她拿出一张画布钉在画板上,抓起一根最粗的炭笔,毫不犹豫地在画布的中央划下了一道仿佛能割裂时空的黑色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