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十万的门槛
陈野戴著沉重的akg专业监听耳机,布满血丝的双眼盯著pro tools软体界面上密密麻麻的音频波形图。
隨著陈野按下回车键,最后一段环境底噪被抹去。
“搞定了。”陈野摘下耳机。
沙发上睡著的寧昊猛地惊醒,差点滚到地上:“啊?完事了?天亮了?”
他揉著眼睛看向墙上的掛钟,上午十点。
陈野从工作站里弹出一盘母带,拿在手里掂了掂。这盘带子,现在不仅有油画般的画面,还有了堪比译製片的乾净声音。所有的台词,在这台百万级的音频工作站里被重新打磨,谢远那濒临崩溃的喘息声,田壮那毫无波澜的低语,层次分明。
“走。”陈野把母带装进一个防潮盒里。
……
北三环外,一辆面的在一个陈旧的大院门口停下。
院子门口掛著一块牌子:华夏星光影视发行有限责任公司,民营影视公司刚刚起步,还在夹缝中求生存。真正掌握著全国院线生杀大权的,还是这些有著国资背景,手里掌控著各大院线排片配额的传统巨头。
寧昊下了车,看著那栋五层办公楼,紧张得不停地整理著自己的夹克。“老陈,听说这地方的门槛高得嚇人。张一谋当年拍完片子,也得来这儿拜码头。咱们连个预约都没有,能进去吗?”
陈野看著大门,冷笑了一声,“咱们是来送钱的,不是来求人的。”
两人走进办公楼,走廊里舖著老式的绿色水磨石地板,两边的办公室门大多开著,里面的人有的在喝茶看报,有的在用座机大声地吵架。
发行二部主任办公室。
陈野敲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宽大的办公桌后,坐著一个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叫周卫国,发行二部的一把手。此刻,他正端著搪瓷茶缸,优哉游哉地看著当天的《参考消息》。
“周主任,您好。”陈野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周卫国从报纸后斜了陈野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贼眉鼠眼的寧昊,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哪个单位的?怎么就进来了?没看我正忙著吗?”
陈野没接他的话茬,把手里那个塑料盒放在了办公桌上。“我们是北电的。这里有一部新片子,长片,九十分钟。想请周主任过个目,谈谈院线发行的事。”
“北电的学生?”周卫国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他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扔,“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毕业作业交到老师那儿去!跑到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知道这儿是干嘛的吗?这是搞全国发行的!我手里压著陈凯哥冯小岗的片子还没排完档期呢,我来看你们的学生作业?”
“周主任。这部片子,主演是谢远,田壮,王劲松,李健义。”
周卫国刚端起茶杯准备喝水的手一抖:“谁?你再说一遍?”
这几个名字在电影圈,可是实打实的教父级戏骨。
他將信將疑地看著陈野,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个黑色带子。“你小子不是在拿我开涮吧?老谢他们几个,能凑到一个组里?还是给你们学生拍戏?”
周卫国虽然傲慢,但毕竟是干这行的,如果这几个老戏骨真的一起演了一部戏,那光凭这个噱头也能在电影频道卖个好价钱。
他走到办公室的大监视器前,“带子拿来。我只看十分钟,如果里面没有老谢他们,或者拍得跟一坨屎一样,你们俩以后就別想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陈野走过去,熟练地將母带推入播放机。
没有复杂的片头,伴隨著田壮那仿佛从远古传来的画外音:“我以为我能记住所有的事。但后来我发现,人的大脑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杯子,溢出来的那些,就成了被遗忘的歷史…”
紧接著,画面切入。昏暗的烛光中,谢远王劲松等人那充满质感的面部特写占据了整个屏幕。
周卫国原本有些不屑的表情,在画面出现后就彻底凝固了。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光影的不凡,这种高反差的伦勃朗布光法,把廉价的场景压成了深邃的黑色,只突出人物富有故事性的脸庞。更重要的是声音,乾净得没有一丝杂杂质,演员吞咽口水的微小细节都被无限放大,营造出压抑的窒息感。
这他娘的是学生作业?周卫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当看到谢远拔出短刀,崩溃地指著田壮嚎啕大哭时,周卫国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田壮那双眼睛上。
寧昊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成败在此一举了,只要周主任点个头,他们就能拿著发行合同去拉赞助,就能上院线,就能一炮而红!
周卫国转过身,看著陈野。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深不可测的冷漠。
“拍得不错。”周卫国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老谢他们的戏,真是绝了。这光打得也巧,掩盖了景別的简陋。小伙子,作为学生作业,我给你打九十五分。”
寧昊脸色一喜,刚要说话。
“但是。”周卫国话锋一转,语气冰冷,“作为一部想上院线的商业电影,我给它打零分,没戏。”
“为什么?”寧昊急了,“这演技,这剧情张力,您刚才不也看入迷了吗?”
“看入迷了?看入迷了就能卖钱了?”周卫国冷笑一声,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著寧昊。“你们懂不懂现在的电影市场?现在的老百姓,花十五块钱买张电影票,他们要看的是什么?是冯小岗的贺岁片!是葛大爷的贫嘴!是张一谋的大红灯笼和千军万马!再不济,也得是打戏!”
他唾沫横飞:“你们这拍的是什么?几个人,坐在一个破屋子里,点著几根破蜡烛,从头到尾就在那干聊!聊什么?聊老子?聊庄子?聊孔丘?还特么说歷史都是你们这一个主角瞎编的?没有外景,没有动作戏,没有女明星露大腿,连个像样的配乐都没有!这种沉闷的,神神叨叨的片子,你让我拿到院线去放?底下的院线经理会指著我的鼻子骂娘的!放映厅里能睡倒一大片你信不信!”
寧昊被这连珠炮一样的行业现实砸得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
陈野却依旧平静,他看著周卫国淡淡地问:“周主任,您觉得,观眾是傻子吗?”
“观眾不是傻子,但观眾是盲从的!”周卫国显得极度自信,“什么是好电影?我排片的才是好电影!我给它百分之三十的排片,它就是一坨屎,也能卖出千万票房!”
“除了题材不討喜,你们这片子,有两个致命的硬伤,老天爷都救不了的。”
“第一,格式。”周卫国看著陈野,“你们这是dv拍的吧?数字格式。小伙子,全国的电影院,现在用的全都是35毫米的胶片放映机!没有数字放映设备!你们想上院线?可以,自己去洗印厂,把这数字带子胶片化转录,知道转录一部九十分钟的电影要多少钱吗?”
周卫国伸出三根手指,在陈野面前晃了晃。“三十万!你们连租灯光的钱都没有吧?拿得出三十万转录费吗?”
寧昊的腿软了一下,三十万,在2000年能在三环边上买一套大两居了。对他们两个穷学生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你们这个本子,简直是在作死。把老子出关解构成一个原始人的隨手涂鸦?把几千年的朝代更迭说成是小孩子过家家?没龙標,你连地下放映厅都进不去,查到就是非法出版物!”
周卫国说完,把菸头狠狠地摁灭在菸灰缸里,下了逐客令。“行了。拿著你们的带子,滚回学校去交差吧,以后別做这种一步登天的白日梦了。电影这碗饭,不是你们这种没钱没背景的穷学生能吃得上的。”
寧昊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他辛辛苦苦熬了几个通宵,本以为能一战成名,结果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三十万的转录费,拿不到的龙標,这就像是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把他们的电影梦死死压在了五指山下。
“老陈…走吧,人家说得对,咱们…没戏了。”
陈野静静地看著周卫国,轮廓分明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意。
“周主任,你以为你真的能代表全国的观眾?三十万的转录费?很抱歉,我一分钱都不会出。因为用不了三年,数字放映机就会取代你们那些破烂的胶片机......”
“你…你放肆!”周卫国气得猛地站起来,指著陈野的鼻子大骂,“你个小兔崽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在圈子里永远混不下去!”
“你封杀不了我。”陈野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中透著怜悯。“未来的电影,不需要从你这扇门里走出去。別怪我把你们的房子给掀了。”
陈野弹出带子,装进塑料盒,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疯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周卫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咆哮著,“我倒要看看,没有院线,你们这破带子能卖给谁!留著当传家宝吧!”
……
办公大楼外寒风凛冽。
寧昊蹲在马路牙子上抱著头,痛苦地揪著自己的头髮。“完了,全完了,三十万…老陈,咱们上哪去弄三十万啊?还有龙標,这特么就是个死局啊,这几天的心血,全都打水漂了。”
陈野走向路边一个推著三轮车卖烤地瓜的老头。“大爷,拿俩最甜的。”陈野掏出几块钱零钱递过去。
他拿著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踢了踢寧昊的屁股。“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寧昊眼睛红通通的,看著递过来的烤地瓜,悲从中来:“吃个屁啊!我都愁死了,你还有心情吃地瓜?咱们现在是无路可走了!”
“谁说无路可走了?”陈野咬了一口滚烫的红薯,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开来,他看著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流。
“老寧,记住今天那个姓周的嘴脸,他是旧时代的守墓人。”陈野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所谓的正规院线嫌我们没有大场面,嫌我们晦涩。那我们就去找真正看得懂这部电影的人。”
“去哪找?录像厅啊?”寧昊苦笑。
“去大学。”陈野扔掉红薯皮,眼中燃烧起一团火。“去北大,去清华,去人大,去那些坐满了全国最聪明,最骄傲的年轻人的地方。”
寧昊愣住了。
陈野继续说道:“《这个男人来自地球》本来就不是拍给那些只想看打架的人看的,它是拍给知识分子的。它的顛覆性,它的思想性,只有在大学校园里,才能引发真正的海啸。”
“可是…大学里也没有院线啊!怎么放映?怎么收钱?”寧昊完全听不懂陈野的逻辑。
“谁说我们要收钱了?”陈野笑了,“我们要搞免费点映,用投影仪在阶梯教室里放。放完之后…”
陈野指了指网吧招牌。“2000年了,老寧,网际网路时代已经来了。你知道水木清华bbs吗?你知道天涯社区吗?当那群自命不凡的高材生,被这部电影震碎了三观,他们会像疯子一样在bbs上发帖討论,爭辩,甚至对骂。我们要把这部电影,炒成一部连广电都不敢过审的禁片神作!”
寧昊的嘴巴越张越大,手里的红薯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
“到那个时候。”陈野的目光穿透了京城冬日的雾霾,看向了更远的世界。“就不是我们去求著院线施捨排片了。而是那些闻著味找过来的盗版商,海外发行公司,甚至独立电影节的选片人,挥舞著支票,来求我们把带子卖给他们。”
“这叫校园包围影院。”
寧昊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散发著梟雄气质的男人,血液突然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去他妈的三十万!去他妈的龙標!咱们不跟你们玩了,咱们自己建一个牌桌!
“操!”寧昊猛地站起来,“干了!老陈,咱们第一站去哪?北大还是清华?”
“北大,百年讲堂。”陈野迎著刺骨的寒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