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停电

      外面寒风刺骨,但在这个被遮光布封住的十几平米空间里,温度却逼近了三十度。
    大功率的老式檯灯和新闻灯持续烘烤著,寧昊半蹲用几本书垫高的三脚架后面,右眼贴著索尼的橡胶取景器,额头上的汗水顺著鼻尖往下滴,连擦都不敢擦。
    此刻在他镜头前发生的,是一场教科书级別的演技拼杀。
    “所以…”
    饰演心理学家魏教授的谢远,此刻前倾著身体,头髮有些凌乱,平时总是带著威严的眼睛里,布满了不可置信。
    “你是在告诉我们,你不仅见过周天子,你还亲歷了春秋战国?”谢远带著颤音,“你还想说,你认识孔子和老子?”
    坐在他对面的田壮背靠在沙发里,整个人有一半隱藏在陈野精心布置的阴影中。一束微弱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坚硬的线条。
    “我不算认识孔丘。”田壮的语气平淡,“我见过他一面。他太执著於礼,规矩太多,跟他说不上话。至於老子…”
    田壮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紫气东来。”田壮看著谢远,“那时候我在周朝的守藏室待腻了,诸侯天天打仗,死人太多,我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待著。我就隨便找了头青牛,想出函谷关去西域。”
    “结果那个叫尹喜的守关官员认出了我,死活不让我走,非要我留下点学问。”田壮嘆了口气,“我哪有什么学问?我只是活得久了,看了几千年万物生灭,知道人拗不过天道。没办法,我就隨便写了几千个字,他们后来管那叫《道德经》。”
    “荒谬!简直是褻瀆!”
    谢远突然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玻璃杯,水洒了一地。
    “你是典型的妄想症!你把中国两千年的哲学根基,把道家的起源,全都归结於你一个人的隨手涂鸦?你以为你是个活了一万年的山顶洞人?骑著头牛出了关,就成了老子?你疯了,林知远,你需要治疗!”
    这段台词,谢远爆发得很有层次感。
    从一开始的压抑,到中段的愤怒,再到最后作为心理学家的职业性,学术大厦將倾的惶恐被他演活了。
    对於一个研究人类心智演化和歷史心理学的教授来说,如果孔孟老庄的智慧只是一个长生不死者的隨口之言,那他这辈子的学术信仰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而田壮的反应,更是绝妙。
    面对谢远狂风暴雨般的指责,他没有反驳,他微微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静静地看著谢远。
    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对凡人短视的悲悯,有看透沧海桑田的麻木,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没有想做圣人,魏教授。”田壮的声音依旧平缓,“我只是把自然规律写了下来。是后人非要给我建庙,非要给我塑金身。就像后来我去了天竺,认识了那个叫悉达多的王子,別人也把他当成了佛。其实,我们都只是活在时间里的人罢了。”
    “闭嘴!”
    谢远痛苦地捂住脑袋,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旁边的王劲松和李健义,此刻也完全沉浸在了戏里。王劲松摘下了眼镜,迷茫地看著自己的双手,怀疑人类细胞衰老的生物学定理是不是一个谎言,李健义则像个失去信仰的僧人,颓然地嘆了口气,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古墓,却发现活著的歷史就坐在他面前。
    坐在椅子上的陈野,目光如炬地盯著监视器。
    对!就是这个状態!
    本土化改编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但用《道德经》和老子出关来替换耶穌,不仅逻辑自洽,而且对中国知识分子的震撼力是巨大的。这是一层层剥开人类的认知底线,直到露出最血淋淋的真相。
    “镜头推上去,寧昊。”陈野在对讲机里小声下达指令,“给谢老师一个面部特写。大鹏,收音杆往下压十公分,把他的喘息声收进来。”
    寧昊在dv的变焦拨杆上轻微地推了一下。
    画面缓缓拉近,谢远那张濒临崩溃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太完美了。
    陈野在心里暗暗捏紧了拳头。这条戏过了,这部电影最难的地方就彻底立住了!
    就在这个能让所有电影人高潮的巔峰时刻。
    “啪!”
    整个302宿舍瞬间陷入了黑暗。
    所有的灯光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臥槽!”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怎么回事?”谢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愤怒。老爷子刚才情绪已经完全顶了上来,学术信仰崩塌的绝望感眼看就要逼出眼泪了,这一下全给硬生生憋了回去,难受得简直想杀人。
    “停电了!”
    大鹏慌乱的声音传来,“好像是咱这屋功率太大,把这一层的电闸都给烧了!”
    寧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老陈,怎么办?这段戏情绪接不上了!”
    大学宿舍是出了名的限电重灾区。平时学生们用个热得快都要偷偷摸摸,今天陈野为了布光,硬生生接了四五盏大功率灯泡,宿舍楼那个老旧的保险丝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田壮摸索著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一根烟。橘黄色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有些无奈的脸。
    “小陈啊。”田壮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演员的情绪就像一根皮筋,刚才已经拉到了极限,现在突然断了,就算来电,也接不回去了。”
    谢远更是气得直哼哼:“我就说这种草台班子不靠谱!用几盏破檯灯充数就算了,连个备用电源都没有?这是拍电影还是过家家?”
    抱怨声,嘆息声在闷热的黑暗中发酵。
    所有人都在等陈野发话。
    陈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瘪的红梅。
    他深吸了一口烟,將火柴甩灭。
    “大鹏。”陈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在…在呢。”
    “去校门口的小卖部。把他们所有的红蜡烛,不论粗细,全给我买回来。要快,给你五分钟。”
    “啊?买蜡烛?那光也不够啊…”大鹏懵了。
    “去。”陈野不容置疑地说道,“跑著去。”
    “好嘞!”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寧昊凑到陈野身边,语气急躁:“老陈,你疯了?dv本来就吃光,你用蜡烛拍?那拍出来全是噪点,跟满屏的雪花片一样,根本没法看!”
    王劲松也忍不住开口了:“小陈导演,我知道你急著赶进度。但艺术是不能妥协的。停电属於不可抗力,我们几个老傢伙可以等,大不了明天重拍这一场。没必要用蜡烛凑合。光影是一部电影的脸面,不要砸了自己的招牌。”
    “谁说我是凑合了?”
    陈野夹著烟。
    “王老师,谢老师。您几位想一想,一万年前,在山顶洞人的岩洞里,有电吗?”
    几个老戏骨齐齐一愣。
    陈野站起身在黑暗中缓缓踱步。
    “一万年前,没有灯,人类在漫长的黑夜里,在抵御野兽和严寒的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依靠,就是火。”
    “林知远是一个从旧石器时代活到今天的原始人。当他向你们坦白他那不可思议的过去,当他试图摧毁你们现代文明的哲学与信仰时…还有什么光,比摇曳的火光更合適?”
    陈野走到田壮麵前。
    “田老师,刚才您的表演无可挑剔,但您看起来像一个现代文明的教授在讲课,而不是一个活了万年的幽灵。”
    “我要的是个活了一万年的人,一头躲在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里,却依然能在火光中看到猛獁象群和部落图腾的人。”
    一番话,把几个老戏骨全镇住了。
    谢远停止了抖腿。
    田壮掐灭了菸头。
    他们都在脑海里构建著那个画面:漆黑的房间,几根摇曳的红蜡烛,一群自詡为现代文明顶流的学术精英,被一个从蛮荒时代走来的原始人逼到了信仰崩溃的边缘。跳跃的烛光会在他们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绝了。
    王劲松推了推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把一次剧组的致命硬体失误,转化为了强化电影隱喻主题的艺术手段?这临场应变能力,这对光影和文本的深刻理解,別说大学生,就是北影厂那些掛著大导头衔的老油条也做不到!
    大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怀里抱著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
    “陈导!买回来了!把小卖部掏空了,一共六十根!”
    “干得好。”陈野接过纸箱,“寧昊,调整白平衡,把iso拉到这台机器能承受的极限。噪点多不要紧,我要的就是那种粗糙的颗粒感,像出土文物一样的颗粒感。”
    “明白!”寧昊这会儿也不抱怨了,陈野那番话把他骨子里的艺术狂热也彻底点燃了。
    陈野拿著打火机,开始在房间里布置蜡烛。
    他把大部分蜡烛集中在那个模擬壁炉的前面,让火光从下往上打,形成类似於篝火的底光,又在田壮的身后放了三根高低不一的蜡烛,製造出逆光轮廓。
    至於谢远他们,只有微弱的余光能扫到他们的侧脸。
    十分钟后。
    六十根蜡烛在302宿舍里全部点燃。
    当火光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整个寢室带著神圣的原始美感。
    火苗在房间里微微摇曳,田壮那张脸显得无比神秘,仿佛他真的就是从神农尝百草的远古时代走出来的智者。而谢远等人的脸隱没在阴影里,像极了即將被献祭的信徒。
    “我的天…”大鹏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画面,比刚才开著大灯的时候,质感强了不少!dv机因为光线不足產生的噪点反而变成了胶片颗粒感。
    “老陈,你真特么是个天才。”寧昊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
    陈野退重新坐回板凳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蜡油味的空气。
    “各位老师,这根皮筋,咱们重新拉起来。这一次,咱们回山洞里去讲。”
    谢远用力搓了搓脸。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那个面临崩溃的心理学家,回来了。
    而且比刚才更加绝望,更加歇斯底里。
    “全场安静。”寧昊紧贴著取景器,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那个画面里。
    “action!”
    ……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这几个北电学生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记忆。
    在摇曳的烛光中,田壮用近乎催眠的语调,讲述著他如何眼睁睁看著秦始皇为了寻求长生不老而发疯,讲述著他如何在赤壁的江面上看著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讲述著他如何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著朝代更迭,白骨露野。
    “我试图告诉他们,没有永恆的帝国。”田壮看著跳跃的火苗,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但我阻止不了人类对权力和神跡的贪婪,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
    “別说了!闭嘴!”
    谢远彻底崩溃了,他拔出藏在怀里用来防身的镇纸短刀。
    “你这个疯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这活了一万年的怪物死在这儿!”
    烛光在冰冷的刀刃上跳跃。
    田壮看著刀尖,疲惫的微笑著。
    “动手吧,魏教授。如果你能杀死我,我会感谢你。因为我已经活得太久,太累了。我想去地下,看看那些几千年前的老朋友。”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谢远拿著刀的手颤抖著,他看著田壮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终於颓然放弃。
    短刀掉在地上,谢远捂住脸,在昏暗的烛光中嚎啕大哭。
    “卡!”
    结束了。
    整部电影最难最吃功底的一场戏,一条过。
    “呼”
    寧昊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大鹏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几个老戏骨,像是做了一场梦。
    谢远还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短时间內根本无法从极度的绝望与虚无中抽离出来。
    王劲松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坐在火光中的田壮。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从三皇五帝时期活下来的古神。
    “绝了…真绝了…”李健义喃喃自语。
    陈野走上前,拿过大鹏手里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谢远。
    “谢老师,辛苦了。”
    谢远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他那双依然通红的眼睛盯著陈野。
    “小陈,我收回昨晚的话,你是个天生的导演。这烛光布景,真有你的。”
    田壮也从戏里缓了过来,笑著打趣:“老谢,服气了吧?我就说这小子是个疯子。刚才停电那会儿,我都以为这戏要黄了!”
    陈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电影,本来就是一门解决问题的艺术。”
    “今天这场戏能成,不是因为我的红蜡烛,而是因为各位老师融进骨子里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