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四年后

      “很好。”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他目光炽热看著眼前的小女孩手中握著的那把染血的短矛,以及那个已经死去的人,面色中的复杂一闪即逝。
    此时钟声刚刚停止。
    这个高大的男人看著自己瘫倒在地上七岁的哭泣著的女儿,说道:
    “奥赛罗那的钟声在教皇活著时就已经敲响,在他刚刚死后就停止了声音,我的女儿,塞拉菲娜,不要悲伤,不要哭泣。”
    他指著眼前的神像,张开双臂,面色平静而肃穆,“一切都是诸神的安排。”
    於是,这个法罗帝国的皇帝,安塞路斯一世向女儿摊开双手。
    “拿过来吧!我的女儿,把你手中的矛拿过来,这是杀死圣人的矛,在你的手中过於不祥。”
    他瞥了一眼地上唯一的尸骸,若有所指道:“我想,你的老师也不希望你因为这样一把凶恶的兵刃而受到伤害。”
    塞拉菲娜看著高大的父亲,心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握著矛柄的手一紧,然后说道:
    “父亲,你打算怎么处理老师的丧礼。”
    安塞路斯一世瞥了瞥地上的尸骸,淡淡说道:“我的女儿,你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没有他就没有我们这个伟大的帝国,我……”
    塞拉菲娜突然打断了她父亲的话,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所以,父亲,你打算怎么处理老师的丧礼?”
    安塞路斯一世此刻並不恼怒,喜悦的情绪早已完全占据了他的內心,以至於相比起平时他也多了一分耐心。
    “塞拉菲娜,看来我是对你过於宠溺了,以至於你此刻竟然如此愚钝。”
    皇帝陛下扭过身去,越过漫长的长廊,像是已经望向了整个法罗帝国的两京三十三行省以及西面辽阔的海洋,还有海对面那片广袤的大陆上的九大城邦……
    他眼神深邃道:“我还能怎么对待老师的葬礼呢?当然是让这个世界,让东大陆和西大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辞世,让他们为他哀悼,为他送行。”
    说著,他像是已经欺骗了自己一样,露出了一丝笑容,继续道:“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会继承老师的遗志,解放……奴隶。”
    不知为何,看到父亲的笑容,塞拉菲娜心中失去了恐惧,只感觉到一阵的噁心。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后半句话,心中不敢置信,只得低下头来,看著手中矛柄上老师的鲜血逐渐凝固。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著法罗帝国的皇帝,询问道:
    “父亲,你,还要继续解放奴隶?”
    她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要知道,她刚刚死去的老师正是因为解放奴隶而死,其主谋正是她的父亲安塞路斯,理由正是因为教皇陛下解放奴隶,动摇了帝国的根基,触怒了所有的贵族,几乎所有的【圣者】。
    於是,教皇死在了他的王座上,独自一人,孤独无依。
    “当然,我亲爱的女儿,”皇帝陛下或许是太高兴了,又或许是因为“老师”的死而感受到了久违的悲伤,他说道:
    “我说了,我要继承老师的『遗志』。”
    塞拉菲娜感觉到一阵恶寒,心中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確认,她的父亲正是用她的母亲作为威胁要求她主动前来杀死她的老师。
    他说这正是她的宿命,他將她一出生就送到老师身边学习的目的,也只有她才能够为这位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教皇献上最后一击。
    她强忍著內心的厌恶,拔出了手中的短矛,看著上面凝固的鲜血滴在纯净的大理石地板上,將短矛递给了自己的“父亲”,又问道:
    “父亲,那你为什么又要让我……杀死老师?”
    “愚蠢,”皇帝陛下呵斥道,他端详著眼前的短矛,以及上面流淌著的属於他老师的鲜血,终於又笑了起来,以至於连原本严肃的呵斥声都变得有些滑稽。
    “谁来解放奴隶?怎样解放奴隶?解放奴隶之后又要做什么?”
    皇帝陛下接过短矛,摩挲著上面的血跡,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问道,他又瞥了一眼自己失魂落魄的女儿,挑了挑眉毛。
    “现在,你明白了,我亲爱的女儿。”
    塞拉菲娜终於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父亲。”
    於是,皇帝陛下將短矛收入怀中,说道:“从现在起,这把短矛就叫做英佩里亚之矛,杀死圣人的矛,永不显露的矛。”
    將女儿拋下,走到长廊前,皇帝陛下看著身后高高耸立、不可逾越的神像,以及自以为將心中的怨恨深埋的女儿,嗤笑一声。
    他像是对著神像说话,又像是对著女儿说话,遗留下一道话语,转身离去。
    “从此以后,我將成为【神皇】。”
    ……
    ……
    圣歷1044年,法罗帝国帝都。
    距离伟大的教皇耶蒙一世逝世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十四年里,教皇耶蒙一世仁爱世人的名头早已深入人心,传遍了整个东西大陆。
    一同传遍整个东西大陆的,还有皇帝陛下安塞路斯的名字,他在教皇耶蒙一世逝世后,作为教皇学生的他愤怒的公开了帝国贵族以及圣者们对教皇的阴谋,宣称要將这些帝国的蛀虫全部肃清。
    他……成功了。
    继承了教皇遗志的安塞路斯一世陛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没有一个圣者能够阻挡他的脚步,阻挡他的意志。
    这些圣者们被迫將自己的鲜血滴在了帝国矗立於王宫门前的石碑之上,宣称自己永远拥护皇帝陛下的统治,至死不渝。
    於是,原本被贵族,被圣者们奴役的奴隶们终於获得了自由。
    伟大的皇帝陛下告诉他们,你们生来平等,哪怕最卑微的奴僕也与最强大的圣者具有同等尊贵的灵魂。
    你们不需要再向贵族们下跪,因为有资格让你们屈膝的只有伟大的皇帝陛下一人而已。
    何等仁慈的皇帝啊!
    他甚至宣布免除了所有人向教会缴纳什一税的负担,宣称他们向神明祈祷的虔诚之心皇帝陛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於是替他们所有人缴纳了这笔税款。
    多么伟大仁慈慷慨的皇帝啊!
    请讚颂他,为他欢呼吧,安塞路斯一世。
    哪怕是帝都下东区的乞丐,一想起自己所受到的皇帝陛下的恩惠,便觉得手中那块发霉的黑麵包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这一年三月份,春寒料峭。
    就在帝都下东区的乞丐们庆幸著自己又获得了七神的眷顾,熬过了一个冬天的时候。
    他们看到天空中笼罩而来的乌云,於是作鸟兽散一般逃离了这片区域,这片下东区和上东区交界的地带。
    他们看著不远处装潢华丽的马车在道路上停顿下来,一只圆润白皙的手將布帘掀开,於是乞丐们纷纷在內心咒骂著今天的倒霉。
    如果在平常时候的话也就罢了,哪怕忍著冰寒的雨水他们也要向这位一看就“和蔼可亲”的贵妇人祈祷一枚皇帝陛下的恩典——印著安塞路斯一世陛下头像的金幣。
    但是今天不行,因为这些乞丐都知道,帝都春天的第一场雨,每一滴雨水都饱含著剧烈的诅咒,只有那些“大人物”们才能够安然无恙。
    像他们这样仅仅拥有“自由”的乞丐只会被这一场大雨无情吞噬,他们根本不敢在这里多做停留,纷纷去寻找避雨的地方。
    与此同时,这位马车中的贵妇人伸出手接下了一滴雨水。
    雨水纯澈透明,晶莹剔透。
    她看著这滴纯澈的雨水,嘆了口气,“今年帝都的工厂又修建了七十所。”
    车夫闻言,立刻惶恐著低下头,说道:“伊莎娜夫人,请您慎言,安塞路斯陛下的圣明不容置喙。”
    修建工厂是安塞路斯陛下的命令,没有人敢质疑,反正剧毒的雨水也不会滴在皇帝陛下身上。
    贵妇人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吩咐道:“继续赶路吧。”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斜靠在墙上,瘫坐在地上,似笑非笑看著雨落下的泥潭中自己熟悉的面孔以及耳边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髮,喃喃自语道:“我竟然……还活著,又活了一世,又来到了法罗帝国,甚至,又……见到了安塞路斯。”
    耶蒙想起了那个高大的男人,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这就是我的宿命吗?在完成我的宿命,救赎一切世人之前,甚至都无法死去,哪怕七重地狱加身,也无法伤害到我的肉体凡胎。”
    他自嘲著,却已感到沉重的身体压在身上,让他无法动弹,飢饿感也席捲而来,让他意识一片模糊。
    “我不会是第一个復活后被饿死的人吧!”耶蒙突然想到。
    就在此时,他瞳孔中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小女孩,女孩打著一把伞,衣服上有一个破洞,她惊慌失措,向他走来。
    “真可怜啊!”隨后耶蒙立刻想到此时更可怜的可能是他自己。
    就在他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头顶一片温热,雨水仿佛被什么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