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真成了个没根的东西

      所有人都明白了,宋明月竟然要在眾目睽睽下,阉割了沈鐸。
    沈鐸在泥地里拼命往后蹭。
    可无论他怎么蹭,宋明月手里那把杀猪刀的刀尖,始终不偏不倚,悬在他脐下三寸,冷汗混著血水糊了满脸。
    “李含秋,你看不见吗!”他嘶声嚎叫,又转向另一边,“惊晨,清燕……燕儿!爹知道错了。”
    被他点到名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李氏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她看著沈鐸那副怂样,又看看不远处垂著眼默默吃鱼的女儿清燕,胸口堵得厉害。
    是,她是重男轻女,平时没少打骂清燕,觉得丫头片子迟早是別人家的人。可再怎么说,清燕也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卖女儿?她从来没想过。
    昨天沈鐸把清燕推出去换蓆子,她恨不得撕了沈鐸的脸。
    此刻看著宋明月手里的刀,李氏心里竟冒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该!
    可考虑到儿子,若是有个“太监”爹,说出去也不好听。
    她不情愿地往前挪了半步,“明、明月啊……你看,你二叔他知道错了,肯定长记性了……这回,这回就算了吧?都是自家人……”
    “哦?”宋明月刀尖没动,眼皮一掀,看向地上抖成筛糠的沈鐸,“二叔,你长记性了?”
    “长了,长了。”沈鐸点头如捣蒜,冷汗涔涔,“二叔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边说,一边拼命朝儿子沈惊晨使眼色。
    沈惊晨脸色铁青。他素来清高,读圣贤书,走科举路,自詡明理守节。父亲卖妹求存,他深以为耻;可眼下宋明月要动用私刑阉割长辈,这更是骇人听闻,悖逆人伦。
    他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声音紧绷:“宋姑娘,父亲有错,自有国法家规论处。你动用私刑,行此……行此酷烈之事。此非君子所为,更非律法所容。”
    宋明月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没生气,反而有点想笑。这书呆子,到这时候了还抱著他那套规矩。
    “行啊,”她点点头,刀尖悠閒地在沈鐸裤襠上方画著小圈圈,“那沈大公子说说,依大周律法,卖女未遂,抢女食物,该怎么判?流放路上,又该怎么执行?”
    沈惊晨一下子噎住了。因为这些……合法。
    他读的那些圣贤书,背的那些律例条文,在这赤裸裸的生存面前,苍白得像个笑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眼。
    一直安静坐在火堆边的沈清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哥哥不用为难了。”她声音嘶哑,“父亲卖我,不是第一次想了。”
    她目光转向地上脸色骤变的沈鐸,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流放前,他就盘算著,把我送给户部张侍郎做第十八房小妾。可惜,沈家『女儿不为妾』的祖训压著他,他没敢。”
    “后来,他又动了心思,想把我送给司礼监的刘公公。对,就是那个老太监,做对食妻子。他说,这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不算违祖训。”
    火光跳跃,映著她苍白的脸。
    “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个人,只是个物件。有用的时候,是给哥哥铺路的垫脚石;没用的时候,是能换一点好处的玩意儿。”
    她看向浑身发抖的李氏,眼神空洞:“娘,您別替他求情。他卖我的时候,只想看哥哥飞黄腾达,自己继续做他的沈二老爷。”
    “至於我……”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被亲爹当成玩意儿送来送去,我早就……不想活了。”
    “沈清燕!你胡说什么!”李氏如遭雷击,扑过去想捂女儿的嘴。
    沈惊晨更是倒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素来温顺怯懦的妹妹,又看看地上脸色惨白的父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读圣贤书,求功名路,自詡清流。却不知在自己埋头苦读的时候,父亲竟在背后,做著如此齷齪不堪的勾当。而他一向乖巧听话的妹妹,竟默默承受著这样的绝望。
    “孽障!孽障!”沈鐸眼见遮羞布被一把扯下,恼羞成怒,指著沈清燕破口大骂,“我养你十几年,就是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竟敢污衊亲父。我……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他竟想爬起来扑向沈清燕。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不是宋明月,是李氏。
    李氏浑身发抖,眼睛赤红,指著沈鐸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沈鐸,你还是不是人?燕儿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要把我女儿,送给那些……那些腌臢东西。”
    沈鐸被这一巴掌打懵了,眼神躲闪,却还强辩:“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惊晨。”
    他猛地指向呆立一旁的沈惊晨:“晨儿有功名在身,却一直赋閒在家,没给一官半职,我不去打点,不去谋出路,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一辈子烂在府里吗。”
    提到儿子,李氏犹豫了,“那……那也可以使银子,何需燕儿……”
    沈鐸打断李氏:“使银子?我们还有多少银子?那些贵人看得上你那三瓜两枣?只有姻亲,只有把燕儿送过去,结了亲,他们才会真心实意拉拔晨儿,我这都是为了儿子。”
    李氏的愤怒,在听到“为了儿子”四个字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嘴唇哆嗦著,看看状若疯魔的丈夫,为了晨儿……
    好像……好像也有点道理?
    沈清燕看著她娘眼中的动摇,最后那点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了。
    她慢慢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不再说话。
    赵武德隔著老远“呸”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娘的,杀猪刀都白瞎了。”
    旁边煮饭的小兵心有戚戚地点头,可不是么,好好一把刀,沾了那么个脏玩意儿。
    周围原本还在张望的沈家人和差役,此刻齐刷刷又退开三步。
    先前还有人觉得宋明月下手太狠,沈鐸卖女未遂,罪不至此。可听了沈清燕那番话,再看著沈鐸为了脱罪连“送给太监做对食”都能说成“明媒正娶”,那点子同情心早散光了。
    宋明月已经听烦了。
    哭嚎,狡辩,拉扯,算计,没完没了。
    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杀猪刀,忽然觉得跟这种人废话,纯属浪费口水。
    手腕一翻,刀光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啊!”
    沈鐸的惨叫撕破夜空,比杀猪还难听。
    他的眼珠子猛地凸出,整张脸扭曲成青紫色,隨即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裤襠处,暗红色的血迅速洇开,混著尿渍,一团污糟。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只有火堆里柴火“噼啪”爆开的轻响。
    李氏呆滯地看著地上瘫成一滩烂泥的丈夫,看著他身下那滩刺目的红,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这才真正明白髮生了什么。
    她的丈夫,真成了……成了个没根的东西?
    “啊。”她挤出一声破碎的哀嚎,扑到沈鐸身上,又不敢真碰他,只捶打著旁边的泥地,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天爷啊……这以后可怎么活啊,宋明月,你怎么就真下得去手啊……”
    哭声悽厉,在荒郊野岭里迴荡。
    就在这时,一道裊娜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是沈鐸那个进门不到半年的妾室,叫水仙娘子。
    她的腰肢细细的,头髮也抿得一丝不苟。走到李氏身边,她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李氏糊满泪的脸,声音又软又糯,说出来的话却冰凉:“姐姐,哭什么呢?”
    李氏抬起红肿的眼,茫然地看著她。
    水仙瞥了眼地上昏死的沈鐸,“他有没有那二两肉,有区別么?”
    “你……”李氏被她的直白哽住。
    “难道不是?”水仙眼神娇媚,语气却凉薄,“姐姐伺候他二十多年,还不清楚?不过就是个一哆嗦就完事的玩意儿,掛著也没用。如今没了,反倒清净。”
    她用手里的帕子,轻轻拍了拍李氏颤抖的手背,像是安慰,又像是嘲讽:“姐姐要是真捨不得,不如赶紧去求求那位林府医,换点止血的药散来。”
    “不然……”她抬眼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人们,“再过一会儿,您就不是多一个『姐妹』,而是真要亡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