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诛心比杀人狠

      沈清辞满脸的惊恐,想跑但手指被宋明月踩住,只能看著她一点点靠近,“你別过来,別过来啊!”
    宋明月冷笑,鬆了手。
    那柄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哐当”一声,刀背稳稳压在沈清辞细白的脖颈上。
    沈清辞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脸重重磕在血污的泥地里。刀身的冰冷透过皮肉直往骨头里钻,压得她连哭都不成调了。
    沈家人都看著,神色各异。有冷漠,有快意,有躲闪,就是没人上前。
    刚才沈清辞那一声喊,所有人都听见了。
    平寧的爪子是怎么捅穿宋明月肩膀的,所有人也都看见了。现在人家討债,天经地义。
    谁都不能拦,也无人敢拦。
    赵武德冷眼看著士兵给沈家男丁一个个解开木枷。
    他其实有点期待,期待这些解了枷的沈家爷们能硬气一回,衝上去跟宋明月叫板。哪怕只是骂两句呢。
    可是没有。
    木枷“哐啷哐啷”卸了一地,沈家那几个爷们揉手腕的揉手腕,捶肩膀的捶肩膀,眼神飘忽,就是不看沈清辞那边。
    甚至有人刻意別过脸,假装没看见。
    赵武德嗤笑一声,啐了口唾沫,“真该让沈巍看看这帮孬货。”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沈家爷们脸色一阵青白,却依旧没人吭声。
    王氏被春杏按在地上,眼睁睁看著女儿被刀压著,脸憋得通红,嘶声喊道:“你们都不管管吗?二爷!三爷!四爷!”
    她挨个点名过去。
    二爷沈鐸正“哎哟哎哟”揉著胳膊,叫得比沈清辞还惨,对王氏的呼喊充耳不闻。
    三爷沈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胳膊上突然一痛,是妻子苗氏狠狠掐了他一把。
    苗氏冲他使了个警告的眼色,沈鈺瞬间闭了嘴。他知道苗氏出身南疆,也信奉报仇不隔夜。
    至於四爷沈震,他根本顾不上这边。
    三十多个妾室围著他,你拉我扯,鶯声燕语:“爷,今晚陪著我吧,我给您揉揉肩……”
    “四爷別听她的,我给您按脚,保您睡得好……”
    “爷您听听我新学的曲子……”
    乱鬨鬨一团,脂粉香混著血腥味,诡异又滑稽。
    王氏看著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扭头,看向躲在人群后头的儿子沈京涛,正嚼著不知道谁给的一块饼,尖声叫道:“涛儿,去,去救你姐姐。”
    沈惊涛被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饼差点掉地上。他慌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囫圇咽下去,这才缩著脖子凑过来,“娘,您小声点……”
    他左右看看,確定宋明月没往这边瞧,才继续道:“您这是让我去送死啊,您没看见她刚才怎么砍人的?一刀一个,脑袋跟西瓜似的滚……”
    他说著,还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表情夸张。
    王氏气得抬手要打,可被春杏按著,根本动不了,只能红著眼瞪他:“那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怎么了?”沈惊涛撇嘴,理直气壮,“亲姐姐也不能让我替她挨刀啊!”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凑得更近,手飞快地伸进王氏怀里,那里还藏著块肉乾。
    “哎你……”王氏还没反应过来,肉乾已经被沈惊涛掏了出来,迅速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边含糊道:“娘,您也別喊了。姐自己惹的事,自己担著。咱娘俩好好的,別瞎掺和。”
    说完,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子,又缩回人群后头蹲下。
    仿佛那个被刀压著,不是他亲姐姐。
    王氏呆呆地看著儿子,又看看那边满脸是泪的女儿,再看看周围那些或冷漠或躲闪的沈家人……
    忽然,她就不挣扎了,只是不住地朝著宋明月磕头,“求你放过她,求你了。”
    宋明月饶有兴致地看向王氏。
    这个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的女人,此刻却把头的快磕烂了。满脸是泪,眼神涣散。
    “饶了她?”宋明月的伤口阵阵刺痛,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指了指自己肩上的血窟窿:
    “那我这五个洞,谁赔?你么?”
    王氏怔愣地看向宋明月的肩膀,那里血肉模糊,光看著,她就觉得浑身一阵抽搐。
    这要是换在她身上,別说五个,一个窟窿就够她见阎王了。
    可她不能死。她死了,那个人一定会杀了涛儿泄愤。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简直是要她活活剥开自己的心,王氏痛得几乎要裂开。
    宋明月其实不会九阴白骨爪,也戳不出那样狠毒的血窟窿。她故意这么说,无非是想探探底。
    从抄家到现在,王氏的举止都太奇怪了。
    尤其是那场婚事,办得仓促得近乎荒唐,好像早就知道会有抄家的事,不赶紧成婚就来不及了一样。
    宋明月想知道,王氏到底是谁的人。
    这种生死关头,最容易亮出底牌。
    可王氏只是呆滯了片刻,隨即猛地拍地大哭起来:“沈巍啊,你在哪啊?你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凌啊。”
    哭声悽厉,在寂静的营地里迴荡,像哭丧。
    宋明月:“……”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骂的,好像沈巍已经死了似的。
    不过她也明白了,王氏这么一喊,就是彻底放弃了沈清辞,选了沈惊涛,她还有儿子要保护。
    好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
    肉是肉,可惜一块是心头肉,一块是脚底板的老茧。
    宋明月不再看她,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沈清辞。
    沈清辞已经不哭了。
    她只是趴在那里,脸埋在泥里。
    可宋明月知道,她听懂了。
    听懂了王氏那声哭喊里的潜台词,娘救不了你,你自求多福。也看懂了沈家那些人的冷漠,爹不管,叔伯不理,弟弟无所谓。
    剎那间,坠入绝望地狱。
    宋明月不是圣母。
    她手里这把刀,今晚已经砍了太多脑袋,不介意再多一个。
    可杀人杀到手软,她也腻了。
    况且,对於沈清辞这种心比天高的人来说,诛心,比杀了她更难受。
    所以她才摆出这么大阵仗。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刀压在她脖子上。让她眼睁睁看著亲娘放弃她。
    看著叔伯装瞎,看著至亲之人的不在乎。
    让她明明白白地知道,没人救你,从来就没有。
    你所以为的依仗,不过是镜花水月。你所指望的亲情,不过是凉薄一场。
    这才算出了心头那口恶气。
    宋明月抬手,用刀背拍了拍沈清辞的脸:“他们现在连看你一眼都不敢。沈清辞。你以为会哭会闹,就能让所有人都护著你。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把別人当傻子。可惜啊……”
    她直起身,声音恢復了正常:“戏唱完了,观眾也散了。就剩你一个,还趴在台上,不肯下来。”
    说完,她不再看沈清辞,提刀转身,走回火堆旁。
    经过王氏身边时,脚步停了停,丟下一句:“管好你女儿,再有一次,我把她心挖出来。”
    王氏浑身一颤,连连点头答应,手脚並用地爬去看沈清辞。
    宋明月不再理她们,在沈惊澜身边坐下,闭目调息。
    夜风很凉。
    火堆噼啪作响。
    沈清辞没等王氏搀扶,自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满了泥和泪,头髮散乱,衣衫不整,像个疯子。
    可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一步一步,挪到营地最边缘的角落,蜷缩著坐下,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颤抖,再没有哭声。
    王氏看著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手,闭上眼。
    沈惊澜靠在树干上,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宋明月闭目调息时平静的侧脸。
    诛心,確实比杀人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