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何谓,活著
古韵轩里的妖怪还在闹腾。
许生拍了拍小白的头,就往外走。
小白是只聪明的猫,立马心领神会,跑到许生脚边,同他一起出去。
“要去哪?”小白先是朝四周望了望,见没有其他路人,才好奇地问。
“市中心。”
“去那干嘛?”
“买菜做饭啊,昨天不是答应你了吗?”许生冲她笑。
“那不用跑那么远,我知道,这附近有菜市场。”小白停下脚步,原地掉了个头,“在后边,走反了。”
“我顺带还要买点其他东西,还是市中心方便一些。”
“哦。”
小白听见这话,倒有些心灰意冷。
许生可太懂她了。
“要不你走前面给我带带路?毕竟,市中心那块我一点也不熟。”
“好啊,好啊。”
小白听见这话,忽地跳起,几步衝到前面去了。
看得许生一阵无奈,感觉自己带了一个孩子。
不过呢,小白就是这点好。
虽然是妖怪,但是本质其实是一只得了点造化,有了灵性的小动物。
出门在外只要不乱讲话,不做违反常理的事情,就不会有人察觉猫腻。
甚至是,她犯贱干了什么坏事,人们也只会觉得是猫咪本性调皮,不会怀疑她是不是成精了。
这么想来,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许生脚下生风,快步跟上。
猫在前,他在后。
正是早高峰的点,路上人流涌动。
本该零零散散的早餐商贩不约而同匯到同一个路口,便有了市井气。
瀰漫在空气里的热雾,裹挟著热食的芬芳,驱走了寒夜附著在皮肤上的最后一丝凉意。
“油条,现炸的油条。”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广式肠粉。”
“帅哥,刚出笼的小笼包,要来一点吗?”
对於一个走路都能运转吐纳法的人来说,许生自然是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但一想到小白还是肉身之躯,吐纳法也不像他般精通,便用心法询问。
【你饿吗?】
【有点。】
小白回復的也毫不客气,她馋热包子好久好久了。
得知答案,许生也不吝嗇,转身便询问包子铺老板。
“老板,这小笼包怎么卖的?”
“芽菜包一块钱一个,肉包一块五一个,你要几个?”卖包子的男人笑得很灿烂,顺手扯过一个塑胶袋,抖了抖打开。
“装一个肉包吧。”
“一……一个?”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向他確认道。
“不行?”许生皱眉。
“帅哥,我这可是小笼包喔,不是大包子。”老板见他长得也挺大个的,估摸饭量也不小,怕他看错了,再一次提醒。
“嗯,我要的就是小笼包。”
“好,我马上给你装。”
男人看著许生飘飘长发,衣著打扮也偏古风男,以为自己是遇见了什么社会奇葩,手里丝毫不敢怠慢,装好立马送客。
“帅哥,慢走哈。”
许生对老板的內心戏毫不知情,找到一处人流稀少的角落,便弯腰,作势投餵小白。
肉包气味给小白香迷糊,小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当她张开血盆大口,正准备咬上去时,忽然察觉到小笼包只有一个,又连忙打住。
【都给我吗?那你呢?你不也没吃早餐吗?要不咱们一人一半?】小白乖巧坐地,抬眸望他。
【我不饿。】
【因为吐纳法?】猫猫很聪明。
【也可以这么说。】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许生,你这样是不对的!】小白內心忐忑。
【你是在担心我?】
【不对就是不对,不吃东西就是不对的。】小猫咪一时间也解释不清楚,但断定这一定是件错误的事情。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习惯?你已经这样很久么?】
小白双瞳微微张大,满是惊恐。
对於曾经流浪的她来说,填饱肚子可谓就是幸福的一部分。
而许生竟然一直都饿著肚子。
饿肚子可难受了。
【对啊。】
【你是不是已经死了很久了?】
【什么意思?】轮到许生懵圈了。
【人只有死了,才可以不吃不喝!】
其实,小白並不是很懂死亡这个概念。
只是作为一只生活在城市里的猫,碰巧见过人的葬礼。
人只有死了才会顺理成章地举办那种玩意。
精挑细选一个合適的日子,把睡著了的人盖进一樽密不透风的柜子里,然后同泥土一起埋进一道深坑里。
让里面的人再也吃不到外面的点心,喝不到外面的甘露。
就算里面的人突然醒过来。
也无济於事。
因为他出不来,出不来,就只能活活再饿死渴死在里面。
所以,很可怕。
死亡很可怕。
小白天真无邪的一句话,却把许生问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是从何时起开始不需要进食的。
之前在乡土的时候,他一路停停走走,想去哪就去哪,困就隨便寻处能避风的地方歇息,饿了就摘点野果吃。
还时不时,和《解妖集》大伙们吐槽一下今天摘的酸不酸,有没有昨天摘的果子甜。
又或,寻个好人家討点饭。
所谓和平国家,其实都是从兵荒马乱的年代过来的,如今过上安稳日子的百姓就算听见陌生人吃不上饭,也会热心邀请要不要去他家坐坐。
但再后来,许生发现一偌大的村庄里,仅只剩下老人孩童,便问了一句,村中壮年都去了哪?
“都去城里了。”
“为啥都跑那里去?”
身为山中『野人』的许生,自然是不懂,人们为何寧愿拋下自己的家人,也要前去名为『城市』的地方。
“那里人多,机缘大,更容易出头。”
这话落在许生心里生了根,也便有了去城里看看的想法。
但他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是和妖怪们一起去。
可真等到了地儿,才发现大城市里並不美好。
这里的人们就没乡土农户那么淳朴了。
许生隱隱猜测,这里的人都遭受过什么,都变得谨慎起来,喜欢用异样的眼光揣测別人。
化斋要饭的说辞,自然是行不通了。
因此,身无分文的许生自饿了好几顿肚子,绿化带里的果子也並不好吃。
再后来,稍微摸透了一点城市里生存的诀窍,也遇见了白掌柜。
有了落脚的地方,但又开始为房租的事情苦恼。
开始为了省钱,处处委屈自己。
不出去玩,用吐纳法代替进食。
把钱省下来,存起来。
为了交房租。
不,一切是为了在这座城……
活下去。
想到这,许生莫名觉得有点可笑。
將手里的小笼包分成了两半,猫一半,他一半。
半块白生生的包子在掌心,蒸汽早已散进,但那露出来的酱肉还沁著些微的油星子,在慵懒的晨光下闪著润泽的光。
一口咬上去,肉包香便是扑了出来,钻进鼻腔里。
与姜太太那顿丰盛的晚宴不同,这一次许生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味道,而是……
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