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不是喝西北风吗?

      道士的家,第一印象是很暗。
    和姜太太家很像,屋內唯一盏白炽灯,就算开著,感觉还没楼道口声控灯亮。
    地倒是很乾净,几乎没有灰尘。
    小白尾巴竖得高高的,往屋內走去,打量起自己的新家。
    它先是用鼻子嗅了嗅墙角缺了口的陶瓮,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合著若有似无的旧木头气息钻进鼻腔,和她想像中的“家”相去甚远。
    脚下冰凉的水泥地远不如姜太太家铺著旧毯子的地板舒服。
    她挑剔地用爪子碰了碰那叠旧棉絮,触感粗糙硬实,完全没有她常蜷臥的、晒过太阳的纸箱內衬那般蓬鬆温暖。
    这地方……简直比最偏僻的废弃车棚还要寒酸几分!
    小白一跃上发黄的铁窗台上,小脸往外望了望。
    身后尾巴不停的晃动著。
    片刻后。
    小白扭过头,眯著眼睛看著许生。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漫著淡淡的失望。
    “道士,我想回去了。”
    “回哪去?”
    “回家。”
    “你哪有家啊?”
    “外面就是我家。”
    “那不是流浪吗?”许生好生劝她。
    闻言,小白目光再一次扫过屋內,隨后又与许生对视。
    像是在说,这和流浪有区別吗?
    “一定是肚子饿了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常言道,想要留住一个人,一定要先留住她的胃。
    许生同样深知这个道理,家虽是破了点儿,但那总归是暂时的。
    流浪討食,哪有在自己家里坐著吃饭舒服?
    一听到吃,小白双眸就亮了,毕竟对於一只流浪猫来说,能吃饱找个纸壳子睡觉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不吃猫粮。”小白尾巴勾勾。
    “放心,没有那东西。我给你整点健康的。”
    话毕,许生挽起衣袖,踱步进厨房。
    揭开米缸,里面没有一粒米。
    许生表情只是微动。
    又接连翻开好几个食材袋子,都是空空如也。
    许生的额角沁出一点细汗。
    希望寄託於为数不多的电家具——小冰柜上。
    打开灯没亮,才想起里面没装过东西,就连电都没插。
    此时,许生方才记起自己哪还有閒钱吃饭啊?
    秉著『能省的省,该花的才花』的思想態度,他平时都是靠冥想,吸收天地灵气,活著的。
    他隱隱能感觉到身后小白那双蔚蓝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后背,充满了对“健康食物”的期待。
    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他暗自叫苦,早知如此,刚才在姜太太家就该厚著脸皮再多吃半碗饭,或者把那块准备留给她明天当早餐的烧饼悄悄顺来也好啊。
    “道士?”
    见许生从厨房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还径直走过来。
    坐上床,就是两腿一盘。
    “来我教你,吐纳法。”
    “?”
    “小白,接下来我所说的话,你可要闭上眼,专心记下来,我一般不传授给外人的。”
    “所谓吐纳法,核心便是吐故纳新。口诀是深,长,细,匀,將天地清气深吸入丹田,呼吸要绵长不绝,呼吸要细微无声,灵气迴转节奏要均匀如潮汐。”
    “来跟著我的频率,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
    小白有些闹不懂状况,道士哥哥不是要给她做饭吗?怎么突然开始教她如何修炼了?
    但见许生认真无比的教导模样,也只好有模有样地学起来。
    起初小白,只是机械地模仿,甚至途中还偷偷睁眼看道士,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在偷偷看她。
    答案显而易见,许生正在专心调转灵气。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闭著眼,却依旧能注意到她没用功。
    “专心。”
    “哦。”
    渐渐地。
    闭目凝神间,小白忽觉眼帘內漫开一片温润的冷银色,恍惚觉得,连周遭沉寂的空气都跟著通透起来。
    整个房间似乎都变得更亮了,小白心想是月亮爬到更高的位置了吧。
    隨后,每一次深长细匀的吸气,竟真能让她捕捉到一丝丝沁人心脾的清甜,仿佛山涧晨露的气息。
    隨著这清冽的“味道”缓缓沉入丹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舒泰感便悄然瀰漫开来,如同酷暑中饮下甘泉,四肢百骸都浸润在温润的滋养里。
    迴转间,又將平日积攒的疲惫与滯涩都轻柔地涤盪开去,只留下通体舒畅的轻盈感。
    她这才確信,自己真的开始慢慢吸纳接收空气中那无形的灵气了。
    这意味著,她现在可是一只实实在在懂修炼法的妖怪咯!
    “有没有感受到,天地孕育的灵力被你的五臟六腑吸收?”盘坐良久的许生在此刻睁眼,静静平视著同样坐在榻榻米上的小白。
    “昂!”
    小白睁眼,直勾勾看著许生,尾巴勾了勾,又似有心事。
    “讲。”许生轻声问。
    “半个道士……”
    “叫我许生。”不等小白说完,许生便出言打断。
    “许生。”
    “嗯。”许生方才满意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修行途中心有杂念,可为大忌,再隨我修行一刻钟,巩固一下丹田。”许生缓缓闭目。
    小白当真,又隨许生运行吐纳一刻钟。
    “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这是小白睁眼的第一句话,听得许生直摇头,甚至反问道。
    “难道你在修行途中,没有感受到四肢百骸被浸润滋养?”
    “有的,有的。”小猫点头。
    ”没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也有的,也有的。”小猫歪头看,“但和我们吃不吃饭有什么关係?”
    小白心智並不高,也就六七岁孩童的样子,此时摇头晃脑的她还是没反应过来,眼神倒是清亮的很,满怀期待。
    眼前此景,许生瞒不下去了,说出了难以启齿的事实。
    “平日里,我都以天地灵气作为代餐的,家里不怎么储备食物。”
    “那不是喝西北风吗?”
    小白刚刚还在晃悠的尾巴,也同月色一起凝固。
    一人一猫双眸对视著。
    天空似有看不见的乌鸦飘过。
    很安静。
    许生在思索,小白也在思索。
    闭眼。
    睁眼。
    吐息间。
    许生身前对坐的小白不见了,化为一道白色光影淌入月色里,径直朝室外躥去。
    就差几毫米扑上门把手的时候,许生轻轻弹指,道:
    “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