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市与火药

      海风夹杂著腥咸的水汽吹过码头栈桥,惹得马丁后脑勺一阵抽痛。
    昨天为了在新岗位上表现,身先士卒多扛了两包货物,结果脚打滑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铁绞盘上。
    此时他的头用麻布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只在左侧留出一个眼睛。
    马丁揉著酸痛的脖颈,嘆了口闷气。
    鲍勃把所有繁重的人员调度、货物清点全扔给他,还要亲自扛包。
    他瘦弱的小身板快撑不住了。
    马丁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截烂麻绳,琢磨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再回一趟废弃教堂,祈求邪神帮自己再换份工作?
    正想著,细碎的响动从货物堆后方传来。
    马丁用仅剩的左眼顺著声音看去,只见一名穿著黑斗篷的少女正四处张望。
    厚重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子隱藏在斗篷阴影中,在阳光明媚的白昼里,这身装束显得尤为扎眼。
    那些邪教徒回来报仇了吗?
    马丁有些紧张,躲在货物堆后,想著怎么样通知邪神大人。
    在距离少女不远的货箱阴影中,大表哥正探头探脑。
    不远处有只正在翻找鱼骨头的流浪獒犬。
    大表哥前爪不安分地搓动。
    它也想要威风凛凛的坐骑。
    这时一只浑身沾满煤渣的哨兵鼠顺著缆绳滑下,落在少女脚边,“吱吱”叫唤两声。
    藏在希婭衣领深处的陆恩探出半个脑袋,跳下来摸摸哨兵的头。
    哨兵鼠报告发现异常。
    “你先在附近隨便走走。”陆恩交代希婭后,喊上大表哥一起顺著缆绳往上爬。
    大表哥恋恋不捨地再看一眼流浪獒犬,跟了上去。
    希婭开始在码头边缘漫步,一个转弯就看躲在货堆后面,脑袋裹成木乃伊的马丁。
    希婭停下脚步,蔚蓝色的眸子透过兜帽的阴影仔细打量对方。
    “马丁……大人?”希婭试探地问。
    马丁嚇了一跳,刚准备拔腿就跑,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叫自己大人,於是试探地问:“你是?”
    希婭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正常人哪有用绷带把自己的头包住,只露出一只眼睛。
    显然是马丁前辈的特殊癖好。
    “你……”马丁吞了口唾沫,“你也是侍奉主人的?”
    希婭骄傲地仰起头:“是的!我叫希婭,请多多指教!”
    於是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昨天晚上我和使者在这遇到三个邪教徒。”马丁说道。
    希婭倒吸一口凉气。
    马丁大人竟然和神明大人一同迎战三名的邪教徒!
    真是一位强大的前辈。
    希婭想起在酒馆前遇到浑身长著触手的怪物。
    相比之下,自己连参与战斗的资格都没有,实在是太弱小了。
    “前辈真英勇。”希婭的语气越发恭敬,“神明大人目前只赐予了我微末的力量,我只能操控绿色的火焰,烧化一条触手。”
    马丁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操纵火焰?
    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然能把那种怪物烧成血水!
    他赶紧低下头,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惹怒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恐怖邪教徒。
    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各自在心底对对方產生深深的敬畏。
    这时陆恩和大表哥回来,发现气氛有些尷尬,“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陆恩沿著希婭的斗篷窜回自己的专属位置,“让我们去黑市购买物资吧。”
    在希婭的带领下,三人绕过繁杂的货运通道,掀开一处隱蔽的铁柵栏,钻进排水口。
    黑市居然位於下水道系统第一层的。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石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
    两侧摆满破旧的地摊,流浪汉们兜售著从走私渠道弄来的违禁品。
    路过一个售卖旧铁器的摊位时,两名裹著灰袍的閒汉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没?矿山园区外头那个铁矿酒馆,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能没听说吗?警局的人从废墟里拖出来三具焦尸,烧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坐在希婭胸前的陆恩直起身子。
    酒馆被烧了?三个焦尸?
    陆恩的鼠须剧烈抖动。
    真理之眼教派邪教徒死了是好事,可布鲁斯呢?!
    不会被烧死了吧?
    那可是整整50金磅的赏金啊!
    要是狗也被烧成了灰,他拿什么去跟伊芙琳交差?
    带著满心焦虑,陆恩催促希婭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一个售卖危险品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胸前別著一枚略显黯淡的烈阳徽章。
    “我是布鲁斯矿山公司的炸药师老霍姆,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老霍姆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招呼。
    希婭认出徽章,疑惑地问:“你是烈阳教会的信徒?信徒在黑市摆摊,若是被审判所知道,可是会被绞死的。”
    “艾琳生病了。”摊主眼眶通红,“去上城区的教会求一次治癒神术要整整50金磅!我在矿山干一辈子也攒不够,只能用矿山配炸药的手艺在这攒点。”
    希婭胸前的陆恩弹出脑袋,注意到摊主身后的破布堆上,躺著一个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的小女孩,女孩裸露的皮肤上散布著多处溃烂。
    希婭告知来意。
    老霍姆的视线在全身黑斗篷的希婭和满头绷带、形跡可疑的马丁之间来回扫视。
    “烈阳之主在上,看你们的穿著就知道你们是非法教会的信徒,我不能卖给你们。”
    一旁的马丁没绷住,都来黑市摆摊了,真是个拧巴的人。
    就不能像自己一样乾脆点。
    希婭则在心底暗惊:自己明明偽装得很好,是怎么被一眼看穿的?
    不过先完成邪神大人交代的任务比较重要。
    希婭將10枚金磅倒在手心,“卖给我们吧,你也可以救艾琳。”
    10金磅!
    老霍姆的眼神移不开了。
    他在黑市摆摊了一个星期只挣了2金磅,算上以前的存款和借的高利贷,只有20金磅。
    老霍姆低头看著胸前的勋章,倒映著微黄的光。
    最终他红著眼睛,“不,烈阳之主在上,我不能卖给你们!之前有批邪教徒找我买雷管,炸塌了矿井,我的老朋友亨利至今还埋在下面生死不知。”
    这里的爭执引来周围摊主还有流浪汉的目光,渐渐有人围了过来。
    气氛僵持不下时,布堆上的小女孩睁开眼,瘦弱的手指颤抖著指向希婭的衣领:“爸爸……看,好可爱的鼠鼠。”
    陆恩红宝石般的小眼睛与女孩对视,陆恩有了主意。
    他在希婭脑海中传达神諭:“告诉他,你是教会学院的,能治好她。”
    希婭心里一慌,她虽然有学院的证件,可她哪会什么治癒术?
    就算是在烈阳教会,也只有部分虔诚的牧师掌握。
    不过邪神大人这么说了,她只能硬著头皮掏出徽章:“我是……我是教会学院派来暗访的,正好精通一些特殊的恢復手段,可以帮你治疗。”
    老霍姆狐疑地確认了徽章,“你会治疗术?”
    希婭没回答。
    这会不会是邪教徒的骗局?
    老霍姆心中疑惑。
    这时小女孩剧烈咳嗽,蜷缩成一团,伸出消瘦的手,“爸爸,艾琳好痛。”
    老霍姆心一狠,把手放在徽章上,“烈阳之主在上,请原谅老霍姆。”
    老霍姆再次看向希婭,“如果你真的会治疗术,我可以卖给你们。”
    “把我捧到小女孩上方,用你的斗篷挡住其他人的视线。”陆恩传达神諭。
    在眾人怀疑的目光中,希婭上前一步,宽大的黑袍如同羽翼般遮蔽小女孩的身躯。
    借著阴影的掩护,陆恩咬破前爪。
    一滴深红色的血液顺著爪尖,滴入女孩溃烂的伤口。
    老霍姆看到希婭凑近並且盖住女儿,顿时大怒,伸手抬起一把上了弹的火绳枪对准希婭:
    “你要对艾琳做什么?!”
    “好了!”陆恩下达神諭。
    希婭心领神会,退回马丁身边,重新將自己藏进斗篷的阴影中。
    老霍姆关切凑到艾琳身边仔细查看。
    这时奇蹟发生了……
    艾琳胸口一片溃烂的脓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女孩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
    “爸爸,艾琳不疼了。”
    死寂。
    整个黑市摊位附近落针可闻。
    马丁惊得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知道邪神大人很灵验,没想到连“治疗术”也会。
    见过陆恩治疗的希婭再次目睹,心中还是很震撼。
    烈阳教会的神父施展一次治疗术需要收50金磅。
    邪神大人如此隨意就为一个黑市摊主的女儿施展。
    一时间希婭竟然分不清哪位才是正神。
    老霍姆更是直接跪倒在地,语无伦次懺悔。
    老霍姆诚惶诚恐打包希婭提到的所有物资,拒绝收那十枚金磅,还护送三人从流浪汉的围观中离开。
    没人注意到艾琳被治疗的皮肤,悄悄长出一小缕灰色的绒毛。
    离开下水道黑市,希婭得到陆恩的同意后,回家收拾东西,准备搬到教堂居住。
    陆恩和大表哥回到废弃教堂时,发现空旷的教堂好像少了点什么。
    那么大一只黑猫呢?
    我的圣遗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