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后生可畏
章耀祖愣了一下。
台长拧开瓶盖,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坐。”
章耀祖盯著那杯酒看了两秒,终於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吧。为什么调我的档?”
台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老章,你在东视干过多少年?”
章耀祖皱了皱眉。
“十二年。从摄影师干到导演。你问这个干嘛?”
“十二年。”
台长点了点头,“你为东视立过功,我知道。你拍的《大西北》《大河谣》,到现在还是台里的压箱底。你为东视流过血,我也知道。当年在戈壁滩拍《大西北》,你从马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两个月。”
章耀祖没有说话。
台长看著他,语气平静。
“所以今天你来问我,我没有让陈嘉良打发你,我自己见你。因为你有这个资格。”
章耀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你告诉我,那部纪录片,到底是什么片子?值得你把我的剧调到十点?”
台长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墙上的大屏幕亮了。
“你先看看这个。”
章耀祖看著屏幕,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
“《舌尖上的东方》第一集,《自然的馈赠》。”
章耀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不看。我要的是说法,不是看片子。”
“看了你就知道说法了。”
台长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走回沙发前坐下,“四十七分钟。看完之后,你如果还不服,我亲自跟上面说,把你的档期调回来。”
章耀祖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
“放。”
屏幕亮起。
一片松林。
镜头从地面开始,慢慢往上推。松针在脚下铺展,树干在眼前掠过,枝杈在头顶分开,天空在缝隙中显露。
从地面到天空,三十秒,急促的攀升。
章耀祖的眼神变了。
他是摄影师出身,干了一辈子电影,对镜头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这个开场镜头的设计、运镜的速度、剪辑的节奏,他一眼就看出了分量。
画面定格在雪山顶上那一抹金色的余暉。
画外音响起。
低沉,缓慢,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度。
“俗语有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章耀祖放下手臂,身体微微前倾。
画面切到香格里拉。
阿佳背著竹篓,走在山路上。
她的步伐轻快,藏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
“在滇南,香格里拉,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原始森林里……”
章耀祖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著屏幕上的每一个画面,耳朵听著每一句旁白,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四十七分钟后。
屏幕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章耀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酒杯还剩下半杯,但他已经忘了喝。
台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著他。
过了很久,章耀祖开口了。
“这片子,谁拍的?”
“林渊。”
“就是那个拍《食神》的林渊?”
“对。”
章耀祖沉默了一会儿。
“他多大?”
“二十四。”
章耀祖再次被干沉默了。
他端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
台长看著他:“老章?”
章耀祖没有回答,只是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那封调档通知函,看了一眼,然后折了两折,重新塞进口袋里。
他转身往门口走。
“老章?”台长又叫了一声。
章耀祖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刘。”
“嗯?”
“你的武夷岩茶,给我包二两。我带回去喝。”
台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章耀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阿佳的笑容还在。
还有那条红色围巾。
很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陈嘉良站在门口,表情紧张得像等著挨骂的小学生。
“章导……”
章耀祖看了他一眼。
“陈总监。”
“在!”
“那部纪录片,后面的七集,什么时候出?”
陈嘉良愣住了。
“啊?这个……林导说春节之前至少再出两集……”
章耀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著远处的天际线。
助理迎上来:“章导,咱们回公司吗?”
章耀祖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才嘆气一声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低声说了一句。
“后生可畏。”
车子驶出停车场,匯入车流。
东视大楼在身后越来越远,但那部片子的画面,还留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
金旗娱乐总部,顶楼会议室。
章耀祖推门进来的时候,金守正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著一根雪茄,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玻璃的倒影里看了一眼章耀祖的表情。
“回来了?”
章耀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接话。
金守正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把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坐下来,看著章耀祖。
“东视怎么说?莫名其妙地调我们的档期,总得给个说法吧?”
章耀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嘆了口气。
“输得不冤。”
金守正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著章耀祖,眉头慢慢皱起来。
“什么叫『输得不冤』?”
章耀祖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现在不想说话,总不能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吧?这让他老脸往哪搁?
金守正的声音沉了下来。
“老章,我们投资一个亿的古装大剧,输给了一部纪录片?这合理吗?这科学吗?”
章耀祖终於开口:“你去看了那部片子,就知道了。”
金守正盯著他看了几秒。
“我没时间看片子。我要的是结果。现在的结果是,我们的剧被挤到了十点档,黄金档让给了一个业內新人拍的美食纪录片。你告诉我,这个结果,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怎么跟投资方交代?”
章耀祖再次缄口不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老金,那部片子,不是你想的那种纪录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金守正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著。
章耀祖跟了他十几年,是他最倚重的导演之一。这个人脾气大,但从不无的放矢。他说“输得不冤”,那就是真的不冤。
可是……
一部美食纪录片,凭什么?
金守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同一个念头。
林渊。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了太多次了。
从《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到《国產凌凌漆》到《食神》,从香江电影节到金鳞奖到华语电影十佳,从票房黑马到学院派旗帜到资本规则的破坏者。
每一次他以为这个人已经到头了,这个人就会拿出一个新的东西,把他所有的预判推翻。
这次是纪录片。
下一次是什么?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金守正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个他没有存、但一眼就认出来的號码。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