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年轻的战场
林渊没说话。
苏映荷转过头,看著他。
“你说我的片子只拍了上半场。也许你说得对。但我拍的那些人,他们的下半场,不是希望。是继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上山,下山。挖松茸,卖松茸。放牧,回家。活著。”
林渊深呼吸一口气,隨即说道:“他们不需要別人给他们希望。他们自己就是希望。所以我们要拍他们。不是替他们说话,是让他们自己说话。不是给他们希望,是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就是希望本身。”
苏映荷脸上带著一种辩经失败后的羞怒:“林渊,你知道你这个人最討厌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你总是对的。”
她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五点起床。別迟到。”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渊站在月光下,看著那扇关上的木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苟胜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四点半起床。”
三秒后,苟胜回了一条语音消息。林渊点开,听到一声悽厉的哀嚎。
“林渊,你他妈是不是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客栈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阿佳会背著竹篓上山。
松茸会藏在松针下面,等著被发现。
而他和他的摄影机,会在那里记录这一切。
在香格里拉拍松茸的第五天,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了。
高原的紫外线把苟胜的脸晒成了酱猪肝色,老王扛摄影机的肩膀肿了一圈,大刘的灯被山风吹倒了两回,修了又修,小李的收音杆上那只毛茸茸的防风罩被树枝掛掉了一次,追了半座山才捡回来。
只有两个人看起来还像个人样。
一个是阿佳。
她每天背著竹篓上山下山,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脸上那两个酒窝从来没消过。
另一个是苏映荷。
她跟在摄製组后面,不紧不慢,不慌不忙,衝锋衣的兜帽永远被风吹落,头髮永远乱七八糟,但那张脸上永远掛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不愧是京城名气最大的文艺女青年。
“苏导,你不累吗?”
苟胜瘫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映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累。”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因为我不像你,把累字写在脸上。”
苟胜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林渊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雪山的方向。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山脊上,边缘被烧成了橘色和紫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顏料。
“老王。”
“嗯?”
“这个光,拍一条。”
老王二话不说,扛起摄影机,找好机位。
镜头对准远处雪山的轮廓,夕阳在峰顶镀上一层金光,明暗交界处有一条清晰的光带,像是山的脊樑。
“好。”
林渊盯著监视器,“往前推。慢一点。再慢一点。”
老王的手指稳稳地转动变焦环,画面一寸一寸地推进,从全景到中景,从中景到特写。最后定格在雪山顶上那一抹金色的余暉。
“停。”
林渊看了三秒回放,点了点头。
“过。”
苟胜从石头上爬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监视器,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妈是咱们拍的?”
“不然呢?”老王闷声闷气地说。
“这也太好看了吧!跟《国家地理》似的!”
苏映荷站在后面,也看了一眼监视器。
林渊关了监视器,拍了拍手。
“收工。明天最后一天,拍完回京。”
人群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
回到古城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雪区的月亮和平原上的不一样,它又大又亮,低低地掛在山脊上方,像是伸手就能够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银白色,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像树一样长。
苟胜吃完饭就回屋睡觉了,倒在床上不到三秒就打起了呼嚕。
老王、大刘、小李三个人在院子里喝青稞酒,大刘喝多了,抱著灯柱子唱藏族情歌,被老王捂著嘴拖回了屋。
林渊一个人坐在客栈三楼的露台上,面前摆著一壶凉透的酥油茶,和一包没拆封的烟。
月光很好。风很好。远处的雪山很好。
一切都很好。
但他没有拆那包烟。
他把烟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节奏不紧不慢。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来。
苏映荷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两条腿交叠,双手抱在胸前,看著远处的雪山。
她没有说话。
林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像两尊雕塑,被月光浇成银白色。
过了很久,苏映荷开口了。
“你不冷?”
“还好。”
“你不困?”
“还好。”
“你不烦?”
林渊转过头,看著她。
“我为什么要烦?”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因为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
“回去拍你的《舌尖上的东方》。”
“嗯。”
“然后我会留在香格里拉,继续拍我的《城市褶皱》。”
林渊看著她。
“你还没放弃?”
“为什么要放弃?”
苏映荷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月亮,“你说我的片子只拍了上半场,我承认。但你不能因为只拍了上半场,就说上半场不该拍。上半场有上半场的价值。那些苦难,那些疲惫,那些被生活碾压的时刻。它们既然存在,就应该被看到。”
“你的《舌尖上的东方》会很好看。温暖、治癒、充满希望。观眾会喜欢,领导会满意,你会拿奖,会赚更多的钱,会成为更了不起的导演。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的《城市褶皱》也会有人看。也许不多,但那些人看完之后,会记住。会记住在城市的褶皱里,还有一些人,在日復一日地、沉默地、坚韧地活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苏导,我没有否定你的意思。”
“我知道。”
苏映荷的声音很低,“你只是说出了你的看法。我不同意,但我尊重。”
她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边,双手撑在木栏杆上,看著远处的雪山。
风吹起她的头髮,几缕碎发在月光下飘动。
“林渊。”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不是对手,会是什么关係?”
林渊想了想。
“不知道。”
苏映荷转过身,看著他。
“我想过。这几天晚上,我都在想。”
林渊没说话。
苏映荷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林渊,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討厌什么吗?”
“什么?”
“输。”
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把林渊圈在中间。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味道似有似无,就如同文艺女青年的心思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纪录片之爭,我输了。”
“你的方式是对的,我的方式是错的。上面不认可,观眾不买帐。我认。”
她顿了顿。
“但我不喜欢输的感觉。所以我打算在別的战场上,扳回一局。”
林渊看著她。
“你想怎么扳?”
苏映荷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她的嘴唇很凉,带著酥油茶的味道和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指尖微微发颤,但力道很强硬,像是怕他躲开。
林渊没有躲。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著衝锋衣的厚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苏映荷鬆开他的嘴唇,额头抵著他的额头,喘著气。
“你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
“你没躲。”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得意,“不躲就是答应。”
林渊笑了。
“你这逻辑,跟你拍片子一样不讲道理。”
苏映荷也笑了。她直起身,拉起他的手。
“走。”
“去哪儿?”
“你屋。我屋。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