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確认过眼神,是我想睡的人

      苏映荷来得比林渊预想的要快。
    准確地说,是林渊刚把《舌尖上的东方》的拍摄大纲写完,苟胜还没来得及看完第一页,前台就打电话上来说有位苏女士要见林导。
    “苏女士?”
    林渊放下笔,挑了挑眉,“哪个苏女士?”
    “她说她叫苏映荷。”
    苟胜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苏映荷?!她来干嘛?砸场子?”
    林渊没理他,对前台说:“请她上来。”
    苟胜急了:“林渊!你疯了吧?她来肯定没好事!你没听周老师说吗?她那部片子被毙了,心里肯定憋著火呢!这时候来找你,不是兴师问罪是什么?”
    “那就让她兴师问罪。”
    林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总比她在背后搞小动作强。”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林渊的表情,又看了看门口,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万一这两个人要是打起来,他该帮谁?
    对方毕竟是个女的,总不能二打一,3p吧?
    电梯门开了。
    苏映荷穿著一件灰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手腕。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踩著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平底鞋。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化妆,脸上乾乾净净的,连口红都没涂。
    但那张脸不需要任何修饰。
    眉峰微挑,鼻樑挺直,嘴唇薄而坚定,下頜线条锋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丸深不见底的墨,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见惊艷的美人,但她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女人。
    苟胜站在林渊身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確认过眼神,是他想睡的女导演。
    苏映荷走到林渊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
    林渊比她高了將近一个头,但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竹子,气势上丝毫不输。
    “林渊?”
    “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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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渊点点头,“请进。”
    苏映荷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林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比照片上还要年轻。”
    她说。
    “你也比照片上好看。”
    林渊笑著回应。
    苟胜在后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苏映荷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苟胜给她倒了杯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来几滴。
    苏映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轻蔑。
    和林渊的成熟稳重比起来,苟胜显得过於毛躁了,眼神清澈得像个愚蠢的大学生。
    “谢谢。”
    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林导,我不兜圈子。我来找你,是想看看接替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渊在她对面坐下。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比我想像的年轻,也比我想像的沉得住气。我进来的时候,你没有任何慌张。要么是你不认识我,要么是你根本不在乎我。”
    “我认识你。”
    林渊说,“《盲井》《小武》《站台》,都看过。”
    苏映荷挑了挑眉。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
    “我没打算让你认输。”
    “那你打算让我做什么?站在旁边看著你拍?然后等你的片子播出了,所有人都说苏映荷不行,林渊才是真正的天才?”
    苟胜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渊看著苏映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苏导,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的片子没有被毙,不是因为你拍得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只拍了一半。”
    林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著他昨天写的《舌尖上的东方》拍摄大纲,八个主题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
    他拿起马克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城市褶皱》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两个字。
    上半场。
    苏映荷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上半场?”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
    林渊转过身,毫不退让地看著她,“你的《城市褶皱》拍的是苦难,是疲惫,是那些在生活边缘挣扎的人。你拍得很好。真的很好。好到让人看完之后喘不过气来。”
    “但故事不能只讲一半。你拍了他们的辛苦,没拍他们的希望。你拍了他们的眼泪,没拍他们的笑容。你拍了他们被生活碾压的时刻,没拍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时刻。”
    他看著苏映荷的眼睛。
    “你只拍了上半场。下半场,我来拍。”
    苟胜站在角落里,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高手过招的武侠片,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但空气里已经火花四溅。
    苏映荷盯著白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林渊。
    “林渊,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
    她重复了一遍:“二十四岁,就敢站在这里,教一个三十二岁的导演怎么拍电影。”
    “不是在教你。
    ”林渊的语气依然平静,“是在说我的想法。你可以不同意。”
    苏映荷笑了。
    “林渊,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说。”
    “你太正確了。”
    她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苦难不能只拍一半,希望比绝望更有力量,人文关怀不是卖惨……这些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东西就是正確?”
    林渊挑了挑眉。
    苏映荷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態比刚才更加放鬆。
    “你的《国產凌凌漆》我看过。很好。商业上成功,艺术上也不差。但你知道它为什么好?不是因为它正確,是因为它真。那个卖猪肉的凌凌漆,满嘴跑火车,做事不著调,但你看他的时候,你会笑,会心疼,会觉得这个人真实。他不是正確的,但他活著。”
    “我的《城市褶皱》,也许不正確。也许只拍了苦难,没拍希望。但那些苦难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被生活碾压的人,他们的痛苦是真的。你不能因为正確,就把这些真相当成垃圾扔掉。”
    林渊走回沙发前坐下。
    “苏导,我没有把你的作品当垃圾。”
    “你没有吗?”
    苏映荷看著他,“你刚才说只拍了一半,说故事不能只讲一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我来说,那一半就是全部?也许那些人的生活里,真的没有希望?也许所谓的下半场,只是你们这些站在高处的人,一厢情愿的想像?”
    “你去过工地吗?你跟那些送外卖的小哥聊过天吗?你知道凌晨三点的街头是什么样子吗?”
    林渊看著她。
    “你去过。”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映荷愣了一下。
    “你拍《城市褶皱》的时候,去过工地,跟过外卖小哥,在凌晨三点的街头待过。所以你拍出来的东西才有那种仿佛亲歷者的疼痛。”
    苏映荷没有说话。
    林渊继续说:“但苏导,你有没有想过,你去工地的时候,那些工人跟你说了什么?他们有没有跟你说,攒了钱要回家盖房子?有没有跟你说,孩子今年考上了大学?有没有跟你说,等干完这个工程,就回老家开个小店?”
    “他们说了。”
    林渊的声音很轻,“但你没拍。因为你觉得那些话太正確了,太无聊了,不够深刻。你想要的,是疼痛。是那些被生活碾压的时刻。是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画面。”
    “苏导,你说的真实,不是全部的真实。你只选择了你想看的那部分,因为在你的认知中,只有苦难值得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