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三封信

      可为什么呢?
    罗恩每天都在回答自己。
    因为当时的自己不够强,因为当时的孩子们还没长大。
    如果自己为了赛丽婭拼上霍尔斯顿的一切。
    那孩子怎么办?
    再见到赛丽婭的时候他又该说什么?
    可他不能把这些告诉埃德蒙。
    当时书房就只剩下沉默。
    埃德蒙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他只是用那种压制到极限微微颤抖的声音,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可他没有得到答案。
    第二天早上,埃德蒙消失了。
    罗恩找了她两年。
    当找到他时,他只问了伊莎贝拉一句话。
    “他还活著吗?”
    “活著。”
    “那就好...別让他死。”
    他没有在多做什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每天坐在书房。
    可没人知道书桌抽屉深处,放著一枚银色的铃兰胸针。
    那是塞丽婭的遗物。
    埃德蒙走的时候带走了匕首,但没有带走胸针。
    他大概以为罗恩会把它放在在母亲赛丽婭的遗物盒里
    但罗恩没有。
    每天晚上,在离开书房里前,他都会打开抽屉,拿出那枚胸针在手里握一会。
    这么多年了,胸针的银层被他的手指反覆摩擦已经磨得极薄了,铃兰花瓣的纹路都快看不清了。
    但他每天都还是会握一会。
    不仅仅是为了怀念塞丽婭。
    同样也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事情没有做完。
    自己欠了债,所以自己现在没有资格死。
    至少现在不能。
    ...
    罗恩睁开了眼。
    壁炉里的橡木又“噼啪”响了一声,腾起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最后落在台子上渐渐熄灭。
    他拿起桌上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这是北境的花草茶,配方是塞丽婭留下的。
    他喝了几十年了。
    罗恩將茶杯放下,忽然开口了。
    “史蒂芬。”
    老管家立刻上前。
    “明天一早,安排几件事。”
    “第一件事,所有阵亡骑士的遗体,以最高规格的礼节安葬,葬礼由我主持,用家族私库的钱,每一位阵亡骑士的家属,发放三年的抚恤金,如果家里有未成年的孩子,庄园负责供养到成年。”
    “第二件事,艾石村的倖存者暂时安置在城內,等局势稳定之后,帮他们重建村子,费用从领地公库出,他们失去的牲畜,粮食按市价补偿。”
    “第三件事,联络所有的边境哨站,加强哨站的警戒等级,所有进出霍尔斯顿领的陌生面孔都要登记下来。”
    “第四,明天上午举行家族会议,艾琳和加雷斯都要到。”
    史蒂芬应了一声,又等了片刻,见罗恩没有再说什么,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在史蒂芬离开书房后,罗恩没有回臥室,而是从笔架上取下鹅毛笔,摊开羊皮纸开始写信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第一封写给铁蔷薇大公奥古斯都的。他向这位相识几十年的老朋友简要说明了艾诺峡谷发生的事情,他把重点在两件事上:一是格伦侯爵以私兵冒充盗贼袭击霍尔斯顿领商队並屠戮平民,二是有外部势力介入北境贵族领地爭端。
    他没有提阿德里安,更没有提教廷。
    他用了一个很模糊的表述,“有不属於北境任何已知势力的超凡者出现在艾诺峡谷,意图不明,已被驱离。”
    “驱离”这个词他斟酌了很久。
    教廷迟早会知道真相。
    但在铁蔷薇王国的官方记录里,这件事的性质会被控制在一个相对温和的范围內。
    这就是政治。
    在和圣辉教廷发生衝突后,如果直接说“杀了教廷的人”,等於把铁蔷薇王国推到了和教廷对抗的位置上。
    奥古斯都大公不会感谢他。
    反而会因为他把王国拖进一场不必要的麻烦而苦恼。
    但如果说“对方被驱离了”,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教廷的人擅自介入铁蔷薇王国內部贵族领地纷爭,被当地领主“驱离”,这是王国主权的正当行为。
    即使教廷日后追究,矛头也会先指向“擅自行动”的神职人员以及背后下令的那位灰烬主教,而不是指向霍尔斯顿。
    罗恩写完第一封信,吹了吹墨跡,放在一旁晾乾。
    第二封信写给加雷斯。
    这封信更短,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明天的家族会议,准备领地近三个月的財务报告和防务部署图。
    第二行:去“夜鶯”伊莎贝拉哪里,让她整理一份威灵顿公爵最近半年內所有暗中资金往来的情报。
    第三行:不允许任何人透露艾诺峡谷的具体战斗细节,对外也只说一句话,“【血狼盗贼团】已全被剿灭,领地商路恢復安全”。
    简洁,清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加雷斯会明白该怎么做。
    第三封信。
    罗恩拿起笔,停了很长时间。
    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一滴墨汁慢慢凝聚,变大,终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滴落,在羊皮信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罗恩看著那个黑点,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变亮的天际线才开始落笔。
    这封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该做的事情,我会做完,你也是,小心。”
    写完之后,他把这封信折好,用蜡封上,在蜡面上按了一下拇指指纹。
    没有印章。
    只有指纹。
    这是他和埃德蒙之间独有的验证方式。
    当年埃德蒙十六岁离家出走后的两年,罗恩通过伊莎贝拉確认他还活著的那天晚上,他给那个在暗影议会底层挣扎求生的男孩寄了一封信。
    信里也只有一行字。
    “別死。”
    从那以后,父子之间所有的通信都是这种格式,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拇指的指纹。
    因为在暗影议会,任何印章,签名,家徽都可以被偽造。
    但指纹不行。
    活人的指纹是无法完美复製的,每一条纹路的深浅,走向都独一无二,只有亲眼见过,亲手触碰过无数次的人,才能在蜡面上分辨出真假。
    三封信写完,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