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君临

      汹涌的战鼓终於擂到最后一声,八个年轻人驾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人群中的欢呼渐渐低了,演变为交头接耳的嘈杂。
    苍狼大会的传统,勇士们进雪山夺旗,其他人需得留在原地等待,不能擅自离开。
    庆祝的宴会已经安排好了,但在他们归来之前,所有人只能向神明祈祷他们平安。
    特穆尔转过身,低声说道:
    “时间应当不会太久,客人稍安勿躁。”
    如他昨晚所说,现在的大会不比当年,雪山的狼像是和哈剌部兴衰与共,如今已踪跡难寻。
    部落里的年轻人打猎时捕杀的基本都是些寻常郊狼,和雪山的白狼无法比较。
    特穆尔心里清楚族里这些年轻人的水平,像那些夹著尾巴捕野兔为食的郊狼,是不敢与他们的弓刀对抗的。
    所以,特穆尔估计日落之前应该就能看到他们凯旋。
    江景明侧身而立,微笑著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著急,反正也只是在等阿青。
    他在心里估算过了,从疏兰城到哈剌部,大概也是日落之前。
    草原的白天似乎总比夜晚漫长,原本整齐的人群中渐渐有了些躁动,一会儿是幼童哭闹著要睡午觉,一会儿是老人被太阳晒得乾渴需要喝水。
    太阳渐渐西落,特穆尔神色冷硬,和昨晚那个和蔼可亲的首领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江景明握著刀,朝著远处眺望。
    那座雪山的峰顶被映成耀眼的橘红色,是日落金山的景象,遥遥望去,很是神圣。
    茫崖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所以他每次出来放风,都一定要磨蹭到看完草原上的落日。
    此时手中的刀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江景明握紧刀柄,猛然抬眼。
    视野的尽头有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快速逼近,渐沉的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开盛大的帷幕。
    看清最前方的那个身影之后,江景明略略鬆了口气。
    是那日松。
    他正驾马狂奔,一只手拉著韁绳,另一只手高举著一面宽阔如幕布的旗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勇士们夺得苍狼旗回来了,这代表著哈剌部的传承生生不息。
    塔娜混在人群中,捂著脸几欲落泪。
    一直紧绷著脸的特穆尔也放鬆下来,重重嘆了口气,上前去和前来恭喜的族人击掌。
    “喂!江景明!我把苍狼旗给你抢回来了!”
    那日松拼尽全力地大喊,肆意的笑声在草原上迴荡。
    他挥舞著手中铁灰色的大旗,旗上一颗巨大的白狼头迎风飘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凶狠威严。
    风热烈地刮过,江景明大笑起来,冲他用力地挥手。
    尾隨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同样在驾马狂奔追赶,按照规定,只要苍狼旗没有到达部落,他们就还有爭抢的机会。
    一个扎著头巾的小伙子从马后抽出套绳来,在空气中甩了几圈,找准了最好的角度,倾身全力拋出去。
    套绳准確无误地套中了最前方那日松的马,小伙顿时大喜,双手勒住套绳往回拖拽。
    那日松反应极快原地立马,张嘴咬住旗杆,以此腾出一只手来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將套绳割断。
    他胯下的马嘶鸣一声,顺利挣脱了套绳束缚,如此一来反倒是头巾小伙重心不稳,跌下马去,在草里打滚。
    观战的人群发出一阵惊艷的喝彩。
    像这样的最后竞爭也是苍狼大会的重要环节,人们乐意看到勇敢的武士之间的爭抢。
    “好!”
    江景明也忍不住讚嘆了一声。
    不愧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要论骑马,自己肯定比不过他们,第一下被套绳绊住就得弃马,以免摔跤。
    不过下马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他们是知道的。
    那日松大笑著举旗回身,傲然地看著那个跌落的头巾小伙。
    “拖雷!你又输给我了!”
    拖雷恨恨地咬著牙,啐了一口,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马方才受了惊嚇,此刻已经跑远,八个年轻人中只剩他一人远远落在后面。
    江景明原本还在笑,眼角余光却敏锐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在骑马的年轻人身后,竟然多出一条涌动如潮水的灰色天际线。
    无咎在刀鞘中发出嗡鸣,像在昭告某种不详即將到来。
    那条天际线以骏马奔驰的速度一样迅速接近,终於看清最前方是什么之后,江景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狼群!!!”
    他的声音迅速被人群的欢笑嬉闹淹没,只有特穆尔猛地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那是一条由密密麻麻的狼群组成的线,如果大部队在后面,那么负责侦查的狼只会更近!
    被其他人留在后面的拖雷闷头走得很慢,因为不想面对部落里的调侃和嘲笑。
    直到嗅到一股腥臭的狼骚味,他才猛然清醒过来,拔出腰刀。
    那是一头灰白的老狼,拖雷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狼,暴起的獠牙中滴落著腥臭的口水。
    最难以置信的是,它的眼睛竟然是诡异的赤红色,瞳孔溃散,宛如妖魔。
    拖雷握著腰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而更令人绝望的是,他看到不远处的昏暗天色中,分明闪烁著无数双这样的红眼。
    ......
    江景明没有过多解释,他从身后的展台上抽出一把长弓,一跃而起,落到摆放战鼓的高台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更是让人心中一沉。
    负责侦查的头狼似乎给狼群传递了信號,它们奔驰的速度越来越快,目的地显然是哈剌部。
    “那日松!”
    江景明大喊了一声。
    那日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距离狼群更近,已经能看清那只头狼嘴里狰狞的獠牙。
    意识到自己在被什么追逐的年轻人都驾马向部落里逃命,马蹄声从他身旁噠噠而过。
    那日松却毫不犹豫地朝著狼群的方向衝过去,胯下的马本能的恐惧反抗,他就用刀鞘狠狠抽在马身上。
    特穆尔看著儿子的动作,面如土色,几乎要把指节捏碎。
    拖雷虽然还拿著刀,却早已丧失了斗志,他觉得自己面临的並不是一头狼,而是被妖魔附身的怪物。
    老狼的神情仿佛狞笑,它在原地周旋,贪婪的红眼里只剩下了嗜血的本能。
    “拖雷!”
    那日松拍马赶到,一把將腿软哆嗦的拖雷给拽上了马,像麻袋一样摊放在马后。
    正要调转马头,迎面只见一张血盆大口扑面而来。
    那日松拔出腰刀格挡,刀刃在狼头上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那老狼却丝毫不退缩,仿佛丧失了痛觉,狠狠咬住了他拿刀的右臂。
    “这畜生是疯了不成!”
    那日松死死咬著牙,痛骂一声,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要被撕扯下来。
    老狼咬住手臂,开始剧烈挣扎,剧痛中他无法勒绳,顷刻间就要跌下马去。
    这时候,耳边忽然擦过一道破空的利响!
    白色的箭翎如电光一闪而过,穿透老狼的头颅,只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洞。
    那双可怖的赤红眼瞳终於失去了生气,那日松一脚把它的尸身踢开,往回眺望。
    江景明遥遥站在战鼓上,手中的弓弦微微震动。
    黑袍迎风,仿佛君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