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夫人
残阳如血,天地仿佛倒悬。
江景明在尸山血海中站起身来。
目光所及之处均是一片死寂,只有天地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提刀而立。
他手中刀刃鲜红,如同炼狱中走出的修罗。
人间绝景。
......
春风撞窗欞,惊起一阵唧唧鸟鸣。
江景明睁开眼睛,又一次从梦中清醒过来。
梦里依然是十年前的那场战爭,俗气的正邪大战,每个人都目眥欲裂,挥舞著刀剑要杀死才刚刚碰面的敌人。
彼时的江景明刚刚六岁。
撞了大运穿越过来,成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身份是正道联盟的洗泉剑宗宗主之子。
按道理说投胎的运气还不错,可惜才长到六岁就不幸碰上了正道联盟和魔教渡月的世纪大战。
並且以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年形態和敌对势力的教主江无妄在战场上劈面相逢。
真是公平的匹配机制。
提著大刀的江无妄斜睨了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半晌。
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这魔头突然觉醒了尊老爱幼的美德。
总之他犯下了反派大忌,没有斩草除根,反而养虎为患。
而后十年过去犹如流水东逝。
將往事拋到脑后,江景明闭上眼睛,想再睡个回笼觉。
窗户却被人敲得啪啪作响。
“少主哥哥!”
“大懒虫少主起床啦!”
“你有本事睡懒觉你有本事开门吶!”
“......”
江景明翻过枕头捂住脑袋,仍然隔绝不了窗外的魔音贯耳。
僵持了一会儿,终於还是败下阵来。
江景明翻身下床,推开了窗户。
三个小脑袋像出土的萝卜一样挨个冒了出来,將將只比窗框高上半截。
两个扎著衝天炮的男孩小名叫糖瓜和糖枣,扎著羊角辫的女孩叫糖包。
调皮捣蛋狗嫌猫厌的三个魔丸,平日里最爱缠著他玩。
“才几点?吵什么吵?”
江景明屈起指节,打地鼠一样给每个脑袋都敲了个爆栗。
“啊!”
萝卜头们抱头鼠窜,等痛劲过去了才含著眼泪怒骂道:
“少主欺负小孩!我们要告宋娘子去!”
江景明笑了一声,把窗户关上。
宋娘子是渡月教七星护法之一的玉衡,司执法惩戒,平日里天天罚他们仨挨板子。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这会儿还胆大包天地搬出她来帮忙了。
见威胁不管用,三人之中最机灵的糖枣眼睛一转,扯著嗓子喊。
“少主,阿青姐姐回来了!”
“嗯?”
江景明心里一动,將窗户推开巴掌宽的间隙。
“那她今天穿什么顏色的衣服?”
“穿......”
糖枣顿了顿,和旁边的糖瓜糖包对了个眼神,一脸篤定地说道:
“青色!”
从窗户间隙里伸出来的巴掌狠狠拍了一把糖枣的脑袋。
“谁教你名字叫阿青就要穿青色的。”
“呜哇——”
糖枣捂著脑袋蹲了下去。
“少主哥哥,我们没骗你,今天早上沉卓大叔都回来了,阿青姐姐肯定也要回来了。”
糖包年纪最小,奶声奶气。
“沉叔回来了?”
江景明撑著下巴,眉梢一挑。
糖包口中的沉卓大叔和宋娘子一样,七星护法之一,是司情报勘察的天璣。
“嗯吶,可是我们去找他说话,他黑著脸不理人,说好给我们带的糖瓜糖枣糖包子一个都没带!”
糖包嘟起嘴,听起来很不高兴。
沉卓作为天璣,是渡月教中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跃在外的人,所以每次回来都要被迫给嗷嗷待哺的教眾们带回很多外面的新鲜玩意。
他自己对此当然很不满,声称没见过谁家的探子要像个驮马一样做苦力的。
不过无人在意就是了。
江景明推开窗户,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到身上。
“沉叔人呢?”
“他一回来就急匆匆地去找教主了。”
三人之中年纪最大也最稳重的糖瓜正蹲在一旁给挨了揍的糖枣揉脑袋,此时抬起头来回答。
江景明皱了皱眉头,从窗户翻身出来。
“呆在这里不要乱跑,否则告诉韩夫子,罚你们抄一百遍书。”
......
春光如金缕从云层中穿过,江景明抬起胳膊,挡了挡眼睛。
草长鶯飞的时节,饶是这片藏在大漠里的绿洲也焕发出勃勃生机。
渡月教扎根在此十年有余,平地起房屋,將这里修得像个正经的小村落。
这个点大多数教眾都起床了,有的熬著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燕麦粥,有的正手忙脚乱地把圈里的牛羊赶出来。
江景明一袭黑衣宽袍,腰间系了条红色的缎带,一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从他们之中穿过,听取“少主”一片。
牛羊们头碰著头挤在一起,负责放牧的黑白色小狗正忙著咬他的袍角。
看似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江景明压下心里那阵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感,一路走到通往地下大殿的入口处。
身后有风吹过来,青石砖上的尘灰扑簌簌落下。
虽然说是大殿,其实是一座废弃的前朝陵墓,被江无妄鳩占鹊巢地徵用了。
江景明正要往里走,一张脸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阴冷枯瘦,细长的双眼像是蛰伏的血蝠。
“沉叔。”
江景明却笑了笑。
“少主。”
沉卓应了一声,嘴角的那两缕精心修剪的小鬍子抖了抖,这就是笑了的意思。
虽然长相有点嚇人,但江景明知道他实际上只是一头命苦的驮马罢了,从小就並不怕他。
“这次回来给我带了什么好玩的?”
“回得匆忙,少主上次说的《天龙十二部》和《滥情剑客无情剑》,都没来得及买。”
沉卓回答得心不在焉。
这回竟然也没吐槽这些话本奇葩。
江景明瞧著他僵硬的神情,方才压下去的不安感又浮上心头。
“沉叔,是出什么事了吗?”
“……”
沉卓阴著脸,嘴角的鬍子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少主,中州的听瀑山庄被灭门了,上下百余口人,无一生还。”
听瀑山庄,江景明有几分印象,和洗泉剑宗一样,都是组成正道联盟的重要宗门。
这样的宗门往往高手如云,很难想像偌大的山庄竟然连一个逃出来求救的人都没有。
“在如今受正道联盟维护之下的中州,竟会发生此等惨案,以那群老帮菜的性子,此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沉卓说话的声音像是死死咬著后槽牙,强忍怒气。
“虽然是有点骇人听闻……但是,说到底这也是正道联盟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江景明一头雾水。
沉卓摸了摸鬍子,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半晌,又看一眼。
“......”
江景明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沉卓嘆了口气。
“当地人都传闻,灭门案的凶手是个穷凶极恶、为祸人间的妖女。”
“为何?”
江景明眉梢一挑,有些好奇。
毕竟穷凶极恶和为祸人间这两个词,大家通常都是用来形容渡月教的。
“因为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了落款。”
“什么落款?”
一般只有对自己的作案手法极度自信的凶手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在江景明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有一个代表人物叫做开膛手杰克。
江景明的思绪正要飘远,就听到了沉卓的回答。
“渡月教少主......的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