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饭还是要吃的

      楼道里的血腥气被防盗门隔绝,404室內难得的清净。
    天色暗得比预想中快,没有城市灯光的映衬,黑夜来得格外纯粹。
    林布从阳台收了几件晾晒的衣服,转身看向厨房方向。
    沈知吟正蹲在灶台边上,用一把水果刀削著土豆皮,动作利落,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条,断都没断过。
    “我来生火。”林布走过去,把早上就拆好的木柴码进临时搭的火架子里。
    这些木柴来自家里的旧椅子,还有两个木质衣架。
    火光照亮厨房的一角,林布用打火机点燃了引火的报纸和细木屑,火苗舔舐著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米下锅了。”沈知吟头也没抬,声音清冷:“水放得稍微多了一些,外公胃不好,软一点好消化。”
    林布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从冰箱里把今天必须吃完的生肉和蔬菜全都拿了出来。
    一块五花肉,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把空心菜,还有两块冻得硬邦邦的鸡胸肉。
    冰箱断电大半天了,里面的冷气散了大半,再不吃这些肉就该坏了。
    “肉我来处理。”顾洪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拄著拐杖站在厨房门口,右手已经从墙上取下了菜板,“年轻时在食堂帮过厨,刀工还凑合。”
    林布没有推辞,把五花肉和鸡胸肉放到菜板边上,自己转身去淘米。
    火光跳动,將厨房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知吟削完土豆,又拿过一根萵笋,动作依旧乾净利落,银框眼镜在火光下反射著橙红色的光。
    十几分钟后。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张湶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老林,是我。”
    林布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张湶端著一个小锅站在门口,锅里装著半锅红烧肉燉土豆,秦双跟在后面,一手牵著小可,一手提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个馒头和一瓶老乾妈。
    “你嫂子非要带菜过来。”张湶笑了笑。
    “说是不能白吃你的。”
    秦双白了自己男人一眼:“什么白吃不白吃的,都是邻居,凑一块吃热闹。”
    小可从妈妈身后探出脑袋,大眼睛看著林布,奶声奶气地喊了声:“林叔叔好。”
    “小可真乖。”林布侧身让开:“快进来,饭快好了。”
    秦双走进屋,目光扫过客厅,在沈知吟和顾洪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著点了点头。
    “这是沈医生和顾师傅吧?我家老张跟我说了,以后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
    沈知吟微微点头,嘴角牵起一个礼貌的弧度:“秦姐好,我不是医生,还在读研。”
    “读研那也是学医的,比我们这些啥都不懂的强多了。”秦双说著,把锅放到餐桌上,打开塑胶袋。
    “我蒸了几个馒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小可趴在桌边,小手扒著桌沿,眼睛盯著桌上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
    张湶把手里的小锅放下,凑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需要帮忙不?”
    “摆桌子吧。”林布指了指餐厅的方向:“筷子碗都在消毒柜里,拿出来就行。”
    张湶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
    秦双也跟了过去,从消毒柜里把碗筷拿出来,一边摆一边数人头:“五个大人,一个小可,六个碗够了。”
    沈知吟削完最后一块萵笋,起身洗了手,走到餐桌边上帮著摆椅子。
    顾洪生在厨房里切肉,刀落菜板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一块五花肉被他切成厚薄一致的片,码在盘子里像扇面一样整齐。
    林布看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这刀工確实有东西。
    火架上的铁锅烧热了,林布倒了一勺油进去,油花在锅底散开,冒出细密的烟气。
    他先把五花肉片下锅,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溢出,滋啦声混著肉香瀰漫在厨房里。
    “我来炒菜吧。”顾洪生撑著拐杖走到火前:“你去看饭的火,別让米饭糊了。”
    林布想了想,还是让开了位置,这是这个老人在努力的证明著自己价值。
    顾洪生左手撑著拐杖保持平衡,右手拿著锅铲翻炒,动作嫻熟得不像只有一条腿能用上力。
    沈知吟端著切好的萵笋片走过来,放到火边上,又转身去拿了几个鸡蛋。
    三个人在厨房里各司其职,配合得意外默契。
    秦双在外面摆好了桌子,走进来看了看,笑著说:“这阵仗,比我过年回娘家还热闹。”
    小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进了厨房,蹲在火架子边上,小手伸出去烤火,火光把她的脸蛋映得红扑扑的。
    “小可,离火远点。”秦双赶紧把女儿拉回来。
    “烫著了怎么办。”
    “不烫,暖和。”小可仰著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餐桌上,四菜一汤陆续端了上来。
    辣椒炒肉,红烧鸡胸肉,清炒萵笋,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
    菜色算不上丰盛,但以后想吃也很难吃到了。
    一大锅米饭端上桌,揭开锅盖,米香混著蒸汽扑面而来。
    林布给每个人盛了饭,连小可都分了一小碗,小姑娘双手捧著碗,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脚够不著地,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开动吧。”林布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眾人都动了筷子,只有小可还端坐著,眼睛盯著碗里的米饭。
    秦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女儿碗里:“吃吧。”
    小可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
    烛火在餐桌中央跳动著,將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张湶扒了两口饭,夹了一块辣椒炒肉,嚼了几口,眼睛一亮:“顾师傅,这手艺可以啊,比我媳妇炒的还好吃。”
    秦双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但也没反驳,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然后默默又多夹了两块。
    顾洪生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年轻的时候在厂里,食堂大师傅退休前带了几个徒弟,我老伴就是其中一个,所以我没事也会去帮厨。”
    理解话里意思的大傢伙也都笑了起来。
    沈知吟坐在顾洪生边上安静的吃著饭,她吃得不多,米饭也只盛了小半碗,菜也夹得少,更多的时候是在给外公夹菜,把肉片和萵笋往顾洪生碗里堆。
    “知吟,你自己吃。”顾洪生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又不是没手。”
    沈知吟嗯了一声,低头扒饭,银框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秦双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开口:“沈医生,你外公对你真好。”
    “嗯。”沈知吟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点什么。
    “从小就是他带大的。”
    “你爸妈呢?”秦双话一出口,就意识到问得不太合適,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滯。
    沈知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一块萵笋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开口:“我爸在我八岁那年走了,车祸。”
    “我妈改嫁了。”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那年我十二,继父不愿意带个拖油瓶,就把我送到外公这里了。”
    秦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看到沈知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可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专心地用勺子挖著碗里的米饭,嘴角沾了几粒米。
    顾洪生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鸡蛋汤,用袖子擦了擦嘴:“知吟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他看著对面的沈知吟,目光里有心疼,更多的是骄傲。
    “送到我这儿的时候,才上初一,成绩在班里排倒数,我跟她说,外公没读过什么书,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
    “结果这丫头,一个学期,从倒数衝到了年级第一。”
    “后来进了高中才三个月就跳了两级,紧跟著就参加了高考,考了六百三十多分。”
    张湶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尷尬变成了惊讶:“十五岁?六百三?”
    “嗯。”
    顾洪生点头:“报的临床医学,本硕连读,今年研二,明年就能拿执业医师证了。”
    秦双看著沈知吟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客气变成了真心的佩服。
    “沈医生,你也太厉害了吧。”
    “十五岁我都还在上初中呢,你都已经高考了。”
    沈知吟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没什么厉害的,就是想让我外公早点享福。”
    她抬起头,看了顾洪生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说等我能赚钱了,就不干活了,在家养老。”沈知吟的声音轻了几分。
    “我研一就开始跟导师上手术了,本来想著明年拿了证,就能正式进医院。”
    “结果......”她没说完,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布夹了一块红烧鸡胸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至少你外公现在还在你身边。”他语气平淡。
    “比我强,我12的时候户口本上就只有我了,人只有活著,才能有机会。”
    沈知吟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顾洪生拍了拍外孙女的手背,粗糙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
    “小林说得对。”顾洪生说。
    “只要人还在,什么都有机会,我这条老命还硬朗,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到时候还得看著知吟结婚生孩子呢,重外孙还得我抱呢。”
    沈知吟脸颊微微泛红,但没有反驳,只是端起碗,遮住了半张脸。
    小可这时候吃饱了,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沈知吟身边,仰著脸看她。
    “姐姐,你好漂亮。”小可奶声奶气地说。
    沈知吟低头看著这个小不点,嘴角终於忍不住弯了一下,伸手在小可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你也很可爱。”沈知吟说。
    小可开心地笑了,转身又跑到顾洪生那边,趴在老人膝盖上:“爷爷,你的腿怎么了?”
    秦双赶紧站起来:“小可,別乱问。”
    “没事没事。”顾洪生摆摆手,弯下腰看著小可。
    “爷爷的腿啊,很多年前被机器咬了一口,就成这样了。”
    “疼吗?”小可问。
    “疼。”顾洪生点头。
    “但是后来就不疼了,因为爷爷装了这条假腿。”
    他拍了拍左腿的假肢,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爷爷好厉害。”小可眼睛亮晶晶的。
    顾洪生被这一句夸得哈哈大笑,笑声在客厅里迴荡,连烛火都跟著晃了晃。
    张湶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咽下去,放下碗。
    “老林。”他看著林布:“今天对面那栋楼的事,你怎么看?”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布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单元门能挡住一时,挡不了一世。”
    “今天是对面一楼被破了,明天可能就是咱们这栋。”
    “那些绿皮有组织,会配合,知道找弱点。”林布的声音浅浅的。
    张湶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它们数量不少,光是今天看到的,就不下一百只。”
    “可能更多。”林布回道:“树林里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顾洪生端著碗,慢慢喝著汤,听两人说话,没有插嘴。
    沈知吟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你们觉得,它们会进攻我们这栋楼吗?”
    “迟早的事。”林布看了她一眼开口:“今天对面那栋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但等那边搜刮完了,它们不会放过其他楼。”
    秦双的脸色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把小可搂进怀里。
    张湶看了自己媳妇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我和老林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秦双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布和张湶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能有什么办法?绿皮进了楼,就只能在楼梯里死战,藉助燃烧瓶还有长矛看能不能拉扯吧。
    至於说下楼,目前还真下不了,要是那些绿皮都是些近战生物到还好说,但关键是,它们会投掷,到了空旷地带,被那种力道的石头砸一下就得玩完。
    “沈小姐。”林布开口。
    “叫我知吟就行。”沈知吟抬起头。
    “知吟。”林布顺著她的意思:“你学的是外科,对外伤处理应该很熟悉吧?”
    沈知吟点头:“基本的外伤缝合,清创,包扎都没问题,我跟导师上过几十台手术,阑尾,胆囊,疝气这些常见手术的流程也清楚。”
    “但是——”她顿了顿:“这里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药,能做的有限。”
    “有限也够用了。”林布点了点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沈知吟没有反驳。
    “明天开始,你负责我们这几户人家的医疗物资统计。”
    “看看谁家里有什么药,什么器械能用,统一登记,集中管理。”
    沈知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合理性。
    几秒后,她点头:“可以。”
    “还有。”林布继续说:“你学医的,对类人体的结构应该比我们清楚,如果真到了要跟那些绿皮肉搏的地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打哪里最有效。”
    沈知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认真了几分。
    “眼窝,咽喉,太阳穴,心臟位置。”她说。
    “这些地方没有厚脂肪和肌肉覆盖,骨骼也相对薄弱,穿透难度低。”
    “如果对方有毛皮或者简易护甲呢?”张湶问。
    “那就要看你的武器够不够锋利了。”沈知吟看向他。
    林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別在腰间的蝠鸟匕首。
    “对了。”林布想起一件事,看向张湶。
    “湶哥,那个短哨你试过没有?”
    张湶摇头:“没敢试,消耗道具,用了就少一次,想著等到关键时候再用。”
    “嗯。”林布点头:“谨慎点好。”
    “什么道具?”
    两人的对话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沈知吟更是直接开口问道。
    林布也不藏著掖著,將这个世界的规则再次说了一遍。
    得知那些怪物被击杀后就有可能掉落物品,除了秦双跟小可外,沈知吟跟顾洪生都惊奇的说不出话来。
    就在客厅里陷入一阵这个世界原来如此的探討时。
    ------
    对面楼栋。
    一楼的四户人家里鲜血早已经乾涸了。
    上百只绿皮没了白天时的活力,全都懒洋洋的躺在脏乱的地上打著呼嚕。
    今天下午它们吃的很开心,虽然肉不怎么够分的,但滋味却比以前吃过的肉更加肥美。
    它们的老大说了,等眼睛又能看得见的时候就再去其他几个石头罐子里抓猎物。
    这些石头罐子真好,不会动,还有吃的,就是壳真硬,不过现在也找到弱点了,只要把那些闪亮亮的东西拆掉就能进来。
    绿皮们时不时的吧唧下嘴,像是在回味著什么。
    ------
    四栋404。
    张湶一家都回去了,顾洪生也进了房间说要睡觉。
    客厅里只剩下林布和沈知吟两个人。
    烛火又矮了一截,火光暗得几乎要熄灭。
    沈知吟撑著桌面,看向林布。
    “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她说。
    林布走到餐桌前,把剩下半碗饭倒进锅里,盖上锅盖。
    “怕有用吗?”他反问。
    沈知吟沉默了几秒。
    “没用。”她说。
    “那就对了。”林布把锅端到一边,熄了火架子里的柴火,客厅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中,沈知吟听到林布的声音。
    “早点睡,如果你真想获得掉落物,那明天就会很忙。”
    然后是脚步声,朝主臥方向去了。
    沈知吟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摸索著走向次臥。
    推开门,顾洪生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已经睡著了。
    她轻轻关上门,靠著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下午窗外的哀嚎声仿佛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噩梦。
    沈知吟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却仿佛就是捂不住一样钻进骨头里,钻进心臟里。
    她咬著嘴唇,没有哭。
    很久很久以后,沈知吟才抬起头,在黑暗中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爬到上层,反而是在外公身边躺下。
    顾洪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粗糙的手掌搭在外孙女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拍了拍。
    沈知吟闭上眼睛。
    黑暗中,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