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速速进京面议

      陈文渡把那沓棉线扎好的草纸拍在沈若愚胸口上。
    沈若愚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路口》,陆沉。
    “又是这个人?”沈若愚的眉毛拧成一团,“《吃》在省里闹了那么大动静还不够,又追到我们门口来了?”
    “你看不看?”陈文渡反问。
    沈若愚把稿纸往桌上一甩:“我先声明,看归看,態度不变。”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桂芬没有走,端著茶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沈若愚脸上。
    陈文渡也没走。他站在窗边,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灯市口大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流。
    他已经看完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但他需要等沈若愚看完——如果连沈若愚都被撼动了,这篇稿子在三审上才不会有阻力。
    沈若愚翻得很快。前三页,他的烟抽得急,菸头明灭不断。
    第四页开始,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第七页,他停住了。烟夹在手指间,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察觉。
    第十页,沈若愚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没有点新的。
    第十三页,他把稿纸翻回第十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第十六页。最后一页。
    沈若愚合上稿纸,没说话,又从头翻开,重新读。
    魏桂芬的茶缸停在嘴唇边上。她在编辑部待了十五年,从没见沈若愚对一篇外稿读第二遍。
    这人有个毛病,看过一遍的稿子,不管好坏,他都会立刻开口发表意见。
    今天他不说话。
    第二遍读到第八页,沈若愚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看陈文渡,也没看窗外。
    他盯著窗框上一块剥落的油漆,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这个人饿过。”沈若愚开口了,声音哑了,“在乡下真饿过。”
    他停了一下。
    “结尾那句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太狠了。”沈若愚抬手揉了一把脸,
    “但不只是饿。“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较劲,
    “他写知青回了城,城里没有他的位置。没有单位,没有户口,写的东西没人认——他在城里比在乡下还要无处可去。这不是伤痕,这是……“
    沈若愚顿住了。他抬手揉了一把脸。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他把这句话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写的不是知青。他写的是所有人。五十年代进城的人,六十年代下乡的人,现在想回城的人——谁没站过这种路口?“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推,別过脸去。
    “送三审吧。“
    魏桂芬的茶缸终於放下来了。
    陈文渡没多说什么,拿起稿纸转身出了门。他穿过走廊,敲响了小说组组长崔道怡的办公室。
    崔道怡是山东人,1934年生,五十年代进的编辑部,此后从未离开过这栋楼。停刊那几年,他被下放劳动,在京郊农场做过仓库管理员,扛过麻袋,餵过牲口。復刊后他回来,坐回原来那把椅子,继续改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此刻他正伏在桌前,桌面上摊著一大叠打了红圈的校样,菸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菸头。
    “外稿。”陈文渡把稿纸放在他面前,“河北来的。初审、覆审都过了。沈若愚也没拦。”
    崔道怡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文渡补了一句:“就是写《吃》的那个人。”
    崔道怡的目光在稿纸封面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翻开。
    而是先把手头的校样收进抽屉,再把红蓝铅笔搁好,用袖口擦了擦桌面上的菸灰。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陈文渡没有等。他太了解崔道怡的习惯。这个人看稿子的时候不需要旁人在场。
    下午四点,陈文渡被叫回崔道怡的办公室。
    朱盛昌也在。他是编辑部里资歷仅次於崔道怡的老编辑,三十年代末生,进编辑部比崔道怡还早两年,浩劫中同样被下放,回来之后话比走之前少了一半。
    两个老编辑坐在桌子两侧,面前各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稿纸摊在桌子正中间,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落满了崔道怡的红蓝铅笔批註。
    “文章好。”崔道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有三处需要跟作者谈。第六页的闪回太长,压了主线节奏。第十一页对话有两句重复,留一句就够。结尾那句话力度够了,但前面铺垫还差一口气。”
    朱盛昌点头:“我的意见和老崔一致。小说没有问题,但半成品和成品之间差的就是这一口气。得让他本人来改。”
    崔道怡转头看著陈文渡。
    “你去跟主编匯报吧。”
    陈文渡拿起稿纸,上了三楼。
    张光年的办公室门开著,六十五岁的老人坐在藤椅上。
    他是湖北光化人,1913年生,1939年在重庆写成《黄河大合唱》的歌词,从此这个名字和那条河绑在一起。
    此后数十年,他在政治与文学之间几度沉浮,几度被批,几度平反,每一次都没有彻底倒下。
    1978年復刊,组织上让他来主持《人民文学》,他接了。
    私下有人问他为什么接,他说,欠了文学的债,得还。
    张光年手边放著一沓人民日报的剪报,但剪报压在一本翻开的杂誌底下,没动。
    那是《河北文艺》六月號。
    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吃》。
    张光年看得很慢。他右手食指搭在某一行字上,没有往下移。
    陈文渡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张光年又往下看了两行,然后抬起头,看见了陈文渡。
    “进来。“
    “小说组三审送审件。外稿。作者陆沉,河北易县太行公社的插队知青。”陈文渡把稿纸放在桌上,
    “崔道怡和朱盛昌都签了意见,认为值得刊发,但有三处需要作者本人修改。”
    张光年拿起稿纸,翻了两页。他看得比任何人都快。
    看到第八页时,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某一行字。
    “就是那个写《吃》的?”张光年问。
    “对。把马长河的头条挤下去的那个。”
    张光年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陈文渡注意到,张光年桌上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书脊处已经压出了摺痕。不是今天才看的。
    看完最后一页,张光年把稿纸合上,放在桌面正中。
    沉默了大约十秒。
    “这个人,“张光年说,“不是在写知青。“
    陈文渡没接话,等著。
    “他写的是所有在路口上站过的人。“张光年用指节敲了敲桌面,“1938年有,1958年有,现在还有。这种东西,五十年后还有人读。“
    他拿起钢笔,在稿纸末页写下两个字——“发。八月號。“
    “但得改完再排版。“张光年把笔搁下,“让他来。“
    陈文渡点头,正准备转身。张光年叫住了他。
    “等一下。”
    张光年把《路口》的稿纸放下,又拿起那本《河北文艺》,翻到《吃》那一页,在两篇稿子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两篇。“他说,“同一个人,同一年,两篇这样的东西。“
    他把杂誌合上,放在桌角。
    “这个人在乡下待著,可惜了。“
    张光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陈文渡接过来一看,是中国作协转来的通知。
    《关於举办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的通知》。
    这是文革后第一次全国性文学评奖,由《人民文学》编辑部承办,下半年启动,面向全国公开发表的短篇小说徵集参评。
    “《河北文艺》六月號的《吃》,符合参评资格。”张光年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但参评需要作者本人签署授权书。”
    陈文渡听出了接下来的话。
    “另外,《路口》要改,总不能让他在乡下拿著煤油灯猜我们的意见。”张光年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落笔。
    “发电报。”
    他写得很快。
    “陆沉同志:有要事面议,请速来京,路费编辑部报销。——《人民文学》编辑部。”
    张光年把纸条递给陈文渡。
    “今天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