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文工团的姑娘
六月初的太行山,风里带了燥意。
陆沉接过小孙递来的牛皮纸信封,指尖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浆糊干透了,有些扎手。
信封左上角印著“燕京市东城区东直门內大街”的字样,落款人是陆舒。
那是他亲妹妹。
陆沉冲小孙点点头:“辛苦,进屋喝口水?”
“不了陆老师,还得给南边大队送报纸呢。”小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现在是名人,公社老少爷们都传开了,说您这笔桿子能顶一头大牛。回见!”
自行车铃声清脆,消失在土路尽头。
陆沉没急著回知青点,而是坐在村口的大磨盘上,撕开了信封。
信纸是那种带红格的稿纸,字跡清秀,透著股子活泼劲儿。
“哥,你寄回家的《河北文艺》爸妈都看了。咱爸那天晚上多喝了二两红星二锅头,对著街坊邻居吹了半宿,说老陆家出了个文曲星。妈倒是背著人抹眼泪,说你在乡下受苦了,写这种『吃』的文章,肯定是饿狠了,非要给你寄两斤大白兔奶糖和两罐麦乳精……”
陆沉看著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这种久违的、带著血缘温度的关心,让他这个两世为人的灵魂感到了一丝慰藉。
信写了三页,最后一页的话锋却转了。
“哥,返城的事你別急,咱爸託了以前的老战友,在街道办那边盯著呢。
还有个事儿,妈最近老往总政文工团跑,说是给你物色了个对象。
人家是跳舞的,长得可俊了,比那电影画报上的明星还俏。
妈的意思是,你要是近期能回来,先见一面。
你要是回不来,她就打算让人家给你写信。
哥,你可得把握住,文工团的姑娘,那可是咱燕京城的香餑餑……”
文工团?
陆沉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画面是《庐山恋》里的张瑜,或者是那个在这个时代还没彻底大红大紫、却惊艷了整个八十年代的龚雪。
“跳舞的……”陆沉失笑,摇了摇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1978年的文坛搞出名堂,相亲这种事,离他太远。
更何况,一个在燕京跳舞的姑娘,看上一个在河北山区插队的穷知青?
他把信折好,目光落在空信封上。
忽然,陆沉的眼神凝住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盯著邮戳看。邮戳很清晰,燕京发的。
但陆沉注意到,在信封的夹层缝隙里,粘著一小片乾涸的绿色胶质。
那是邮局內部封存掛號信回执时常用的封口胶。
陆沉心头一跳,猛然想起十天前寄出的那篇《路口》。
当时他寄的是掛號信,花了两毛钱。
按理说,回执应该已经反馈到他手里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大队部。
大队部旁边的邮局代办点,老张头正拿著把大蒲扇拍蚊子。
“张大爷。”陆沉走过去,“十天前我寄的那封掛號信,回执到了吗?”
老张头眯起眼,想了半天:“掛號信?去石家庄那个?”
“对。”
“不对啊,陆知青。我记得你那天走后,王跃进那小子过来帮我分拣,他说你那封信地址写错了,还帮著重新贴了邮票,说直接发燕京去了。”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发燕京?
他给《河北文艺》投稿,地址是石家庄青园街,怎么可能发燕京?
“他改了地址?”陆沉声音冷了几分。
“是啊,他说你那是给家里寄的要紧材料,怕石家庄中转慢,直接给走了燕京的线。”老张头没察觉出异样,“咋了?没寄到?”
陆沉没接话,手心里那封妹妹的来信被他捏得微微变型。
王跃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使绊子了。
截留稿件、私改地址,这是想要他在文坛彻底断了路。
在1978年,这叫破坏生產,往大了说,能扣上阻碍文化建设的帽子。
王跃进图什么?
名额。
那张保定到燕京的火车票,那个返城指標。
陆沉闭上眼,脑子里飞速復盘。
王跃进在粮管所上班,消息灵通。
他一定是看出了陆沉想通过发表文章积攒政治资本,所以想把水搅浑。
让他的稿子石沉大海,让他觉得回城无望,最后只能乖乖把名额“让”出来。
“张大爷,那天王跃进改地址的时候,你看清他写哪儿了吗?”
“这我哪记得住,就瞧见上面印著个『人民』啥的,反正是个大门脸。”
人民?
燕京,东城区,灯市口。
《人民文学》编辑部。
陆沉突然想笑。
王跃进这种人,大概以为把稿子寄往全国最高的文学殿堂,就是让陆沉“自取其辱”。
毕竟,一个乡下代课老师,刚发了一篇省刊就敢投国家级刊物,那不是找退稿吗?
只要退稿信一回来,陆沉的信心就会受挫。
但他王跃进做梦也想不到,《路口》那篇小说的成色,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那是在《人生》的基础上升华的作品。
“陆知青,你脸色不太好啊。”老张头停下蒲扇,“是不是那小子办错事了?我回头骂他去。”
“不用。”陆沉睁开眼,嘴角掛起一抹弧度,“他没办错事,他办了件大好事。”
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个大的。
......
第二天。
陆沉特意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虽然洗得发黄,但领口压得平整。
他手里捏著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塞满了废纸,外面却写著醒目的“投稿”二字。
他没去村口的代办点,而是算准了时间,步行五里地,去了公社邮局。
果然,王跃进正蹲在邮局对面的大槐树下,跟两个閒汉吹牛逼。
看见陆沉过来,王跃进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作家吗?这又是要寄什么鸿篇巨著啊?”王跃进阴阳怪气地凑过来,眼睛死死盯著陆沉手里的信封。
陆沉装作没看见他眼底的贪婪,故意嘆了口气,把信封往怀里缩了缩。
“没什么,一篇新写的短篇。”陆沉压低声音,显得有些神神秘秘,“这回不投省里了。”
王跃进耳朵尖,立刻接茬:“不投省里?那投哪?”
“燕京。”陆沉看著他,一字一顿,“《人民文学》。”
王跃进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小子疯了?还是发现什么了?
“陆知青,不是我说你,饭得一口一口吃。省刊刚上,就想往燕京扎,別到时候碰一鼻子灰。”王跃进试探道。
“碰不碰灰,寄了才知道。”陆沉走进邮局,当著王跃进的面,在柜檯上填单子。
他写得很慢,故意让王跃进看清上面的字:燕京市灯市口大街82號。
“还是掛號。”陆沉递给老张头两毛钱,“这稿子很重要,丟了我就回不去了。”
王跃进在后面听著,眼珠子转得飞快。
回不去了?
他心里狂喜。看来陆沉是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篇稿子上了。
只要这一篇再“消失”,陆沉的心气儿就算彻底散了。
到时候,那个返城名额……
陆沉办完手续,走出邮局。在经过王跃进身边时,他故意停了一下。
“王同志,粮管所最近忙吗?”
“忙!忙著呢!”王跃进敷衍道。
“忙点好。”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人一忙,就容易出错。出了错,就得认。你说对吧?”
王跃进被拍得浑身不自在,勉强挤出一个笑:“陆知青说话真深奥,我听不懂。”
陆沉笑了笑,大步离去。
王跃进盯著陆沉离去的身影,脸上露出狞笑。
“陆沉,你这辈子就该烂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