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阅览室
早上八点,县文化馆招待所。
陆沉坐在三屉桌前,手里捏著一支红蓝铅笔。桌上摊著那本厚厚的《易县新民歌选》初稿。
他扫过纸面上的文字,红笔接连划掉多余的形容词,在句首补上动词,把空洞的口號改成实实在在的农活细节。
不到四个小时,整本册子改完。
陆沉把稿纸归拢整齐,塞进抽屉上锁。
活干得太快容易被加塞,这份东西明天再交。
他起身推门出去,径直走向一楼阅览室。传达室老王头听见刘方明的名字,痛快地交出钥匙。
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两排木架上整齐码放著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
陆沉从最上面一排开始翻。
《人民文学》,一九七八年一月號到五月號。
《十月》创刊號。
《诗刊》,攒了小半年。
《文艺报》,散落著几张。
.......
除了要1979才能復刊《收穫》,基本集齐了全国出名的期刊。
全是宝贝。
在太行公社那个连报纸都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东西比白面还稀罕。
陆沉抽出一月號的《人民文学》,坐到窗边的长条凳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一篇一篇地看。看选题方向,看敘事手法,看编辑在稿件末尾標註的编者按措辞。
编者按才是真正的风向標。编辑用什么词夸这篇稿子,就说明这家刊物当下最缺什么。
《人民文学》一月號的编者按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真实”和“人民性”。
三月號开始,多了个新词——“艺术探索”。
陆沉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
风在转。
文坛的解冻比他预想的快。编辑们已经不满足於“控诉+眼泪”的伤痕套路了,开始渴望技法上的突破。
这意味著《吃》那种克製冷峻的路子,走对了。
他正翻到四月號的《光明日报》,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眉眼乾净。
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头髮在脑后拢成一个短马尾。
手里抱著个军绿挎包,包里塞著本翻卷了边的笔记本。
她在另一排书架前站定,目光扫过架上的杂誌,抽出一本《诗刊》。
然后走到长条凳的另一头,隔著一臂距离坐下。
两人各看各的,谁也没说话。
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翻页的声音。
……
铁凝是上午到的易县。
保定到易县,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是被地区文联的人拉来的。
吴恩良老师知道她一直在写东西,让她来“开开眼界,跟各县的同志交流交流”。
她不太想来。地区文化局还有一堆事,手头的材料没整理完,那篇小说才起了个头。
但吴老师开了口,不好拒绝。
上午报到之后,陈馆长安排了个座谈。
参加的有十几个人,各县来的文学爱好者,加上几个县文化馆的干部。
邻县来的那个钱志远,一落座就开始高谈阔论。
“我跟你们说,这期《河北文艺》的头条,那篇《吃》,写法太野了。没有文学性。通篇大白话……”
铁凝坐在角落里,没插嘴。
报到之后苏雅琴把杂誌递给她,说值得看一遍。她当晚看完,没睡著。
只看了一遍,因为不敢看第二遍。
那个在冬夜土坯房里念菜名的人,她太熟悉了。
博野县的冬天,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
老乡们围在炕上,说著“要是有碗热汤麵该多美”,然后翻个身,把飢饿睡过去。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可以这样写。
不用一个“苦”字,不掉一滴眼泪。光是念菜名,就把人的胃和心一起攥紧了。
钱志远还在说。“……我觉得编辑部可能是政治考量,选一篇农村题材的放头条,充实基层文学力量的版面……”
苏雅琴坐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翻开杂誌指了一行字。
“编者按,第三行。此文以极简之笔触,抵达飢饿书写的新高度。这是主编周德明亲自写的按语。你再说一遍,是政治考量?”
钱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吭声了。
铁凝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座谈散了之后,她没跟其他人去食堂,而是来到了阅览室。
铁凝拿著《诗刊》坐下来,翻了几页。
余光扫过去,那人已经翻完了《收穫》四月號,又抽出一本《人民文学》。
看得这么快?
铁凝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你也是来参加培训班的?”她开口了。
陆沉抬起头,摇了摇。“不是。帮文化馆编个民歌册子。”
“哦。”铁凝点点头,翻了一页《诗刊》,“你平时写东西吗?”
“写著玩。”陆沉说。
铁凝没再追问。写著玩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看刊物。
但她没拆穿,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杂誌。
两人又安静了一阵。
陆沉合上手里的《人民文学》五月號,站起来放回架上。目光扫过铁凝手里那本《诗刊》的封面。
“你呢?”他问了一句,“写什么?”
“小说。”铁凝说,“刚起步。还没发表过。”
陆沉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博野县,写小说。
“会发表的。”陆沉说。
铁凝抬起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回答,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门关上了。
铁凝盯著那扇门,好半天没动。
……
第二天。早上八点。
文化馆一楼会议室。
十几把木椅排成三排。陈耘站在前面搬桌子,额头冒汗。
吴恩良坐在上首,面前摆著一摞讲义和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河北文艺》六月號。
苏雅琴坐在侧面靠窗的位置,钱志远紧挨著她。
铁凝坐在第二排,膝盖上放著昨天从阅览室借的笔记本。
各县的青年文学爱好者陆续进来,挤得满满当当。
刘方明最后一个进门,身后拽著一个人。
“来来来,坐后面。”刘方明把陆沉按在最后排靠门的椅子上。
陈耘看了一眼,朝刘方明点了点头。
“各位同志,”陈耘清了清嗓子,
“这次培训班正式开始。先介绍一下——最后排的陆沉同志,是我们借调来帮忙编民歌选的。大家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