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外乡人(求追读!!!)

      公社路口。
    供销社还没开门,门前竖著根歪斜的木桿。
    上面钉著块生锈的铁皮牌子,用红漆写著“太行公社站”。
    每天早上七点,有一趟去县城的长途班车路过这里。
    陆沉走到牌子底下。
    已经有两个人站在这儿了。
    一男一女。
    外乡人。
    男生二十四五岁,穿一件半新的的確良白衬衫。
    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镜。
    手里拎著个印著“上海”字样的提包。
    这身行头,在1978年的乡下,就是標准的城里文化干部派头。
    女生二十出头,扎著一根粗辫子,搭在右肩上。
    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蓝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男生正围著女生转。
    “苏同志,这乡下地方条件差,早上的风硬,你站我后头挡挡风。”
    男生说著,把手里的包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去帮女生拿东西,
    “你那提包重,我替你拿著吧。”
    “不用,钱干事,我自己能拿。”女生声音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陆沉注意到她手里捏著一本书。
    不,是一本杂誌。
    封面印著四个大字——《河北文艺》。
    封面上方標註著期號:一九七八年六月號。
    陆沉眉头一挑。
    出刊了。
    他昨天刚收到匯款单和用稿通知,没想到今天就在一个陌生人手里看到了实物。
    第一步走通了。
    只要这本杂誌铺开,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全省乃至全国文化圈的视野里。
    他面色如常,走到木桿另一侧蹲下,把帆布包搁在脚边。
    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
    男生转过头,打量了陆沉一眼。
    粗布汗衫,军绿帆布包,蹲在路边啃玉米面饼子。
    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开口了。
    “老乡,去县城?”
    陆沉咽下嘴里的乾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办点事。”
    “进城买化肥还是卖农副產品?”男生语气里带著股子居高临下,“化肥现在可不好批,得有公社的条子。你带条子没?”
    陆沉看了他一眼。
    这人优越感写在脸上了。
    “没买化肥。”陆沉语气平淡。
    “我姓钱,钱志远。”男生指了指自己,“邻县文化馆的通讯干事。”
    他转头看向女生。
    “这位是苏雅琴同志,保定地区文化系统借调来的。”
    保定地区。
    陆沉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昨天他还在盘算怎么跟保定地区文联搭上线,今天就在公社路口碰见了一个活人。
    “文化馆的干部啊。”陆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两位来咱们这穷地方下乡採风?”
    “采什么风。”钱志远摆摆手,语气里透著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易县文化馆搞了个青年文学培训班,请我们过去交流。说白了,就是给他们本地的文学爱好者讲讲课,指导指导。”
    他说著,指了指苏雅琴手里的杂誌。
    “苏同志可是带著任务来的。地区文联对这次培训班很重视,特意让她带了最新一期的《河北文艺》来做范本。”
    苏雅琴眉头微皱,似乎对钱志远的卖弄有些反感。
    她把杂誌换到另一只手,封面向里。
    “钱干事,我只是来旁听的。主讲是市里的老师。”
    “哎,苏同志你太谦虚了。”钱志远连连摇头,
    “你在地区文联可是看过不少好稿子的。眼界比县里那些人高多了。这次易县文化馆的人,还指望咱们给他们传经送宝呢。”
    陆沉看著两人。
    钱志远,邻县干事,爱显摆,喜欢苏雅琴。
    苏雅琴,保定地区借调,性格冷淡,明显不想鸟旁边的人。
    这关係够清楚了。
    既然是去参加培训班的,那接下来十天肯定还得打交道。
    “那两位可是大知识分子。”陆沉顺著钱志远的话往下说,“咱们这地方,连字认全的都没几个。”
    钱志远听了这话,非常受用。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陆沉。
    “老乡,抽菸。”
    “不会抽,谢谢。”陆沉摆手。
    钱志远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个烟圈。
    “老乡,你也別觉得乡下就出不了人才。”钱志远弹了弹菸灰,开始卖弄,“就说这期《河北文艺》吧,头条文章,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写的。听说也是个基层出来的。”
    “哦?是吗?”陆沉装出好奇的样子,“写啥的呀?还能上头条?”
    苏雅琴这时候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
    她没想到一个乡下小伙子会对这个感兴趣。
    “写吃的。”钱志远撇撇嘴,“叫什么《吃》。我昨天在招待所翻了两页。说实话,笔法太乾巴了。一点文学色彩都没有。”
    “哦?”
    陆沉转过头看著他。
    钱志远见有人听,来劲了。
    “文学是什么?文学是源於生活高於生活!得有抒情!得有拔高!”钱志远夹著烟的手在半空中比划,
    “那篇《吃》,通篇就是写怎么饿,怎么想吃肉。太直白了。没有思想深度。我看能上头条,纯粹是编辑部想搞噱头,或者这作者走了什么后门。”
    苏雅琴脸色沉了下来。
    “钱干事。”苏雅琴打断他,“你只翻了两页,就断定人家没有思想深度?”
    “苏同志,这还需要看完吗?”钱志远转过头,急於证明自己的眼光,
    “这年头,写飢饿、写苦难,那是伤痕文学的套路。刘心武的《班主任》珠玉在前,后面跟风的太多了。这篇《吃》连个眼泪都没写出来,算什么伤痕?”
    苏雅琴把手里的杂誌举起来。
    “这篇小说,我昨天晚上连看了三遍。”苏雅琴直视钱志远,
    “它不是伤痕文学。它写飢饿不用一个『饿』字,写苦难不掉一滴眼泪。这种克制,现在的文坛上找不出第二个。钱干事,我觉得你还是认真通读一遍,再下结论比较好。”
    钱志远被懟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苏雅琴对这篇小说评价这么高。
    更没想到她会当著一个乡下人的面,直接下他的面子。
    “这……各花入各眼嘛。”钱志远乾咳了两声,试图找台阶下,
    “我平时看诗歌多一点,对小说可能研究不深。不过既然苏同志这么推崇,等到了县里,我肯定好好拜读。”
    苏雅琴没再理他,转过头看著远处的土路。
    陆沉站在一旁,把这一齣戏看得清清楚楚。
    苏雅琴懂行。能一夜之间看出《吃》的內核,看出它和伤痕文学的本质区別,这女人有真眼光。
    “滴——”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蓝白相间的长途客车从土路尽头拐了过来。
    车顶上绑著几个大编织袋,车身糊满黄泥。
    “车来了!”钱志远赶紧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提起包,转头对苏雅琴献殷勤,
    “苏同志,一会儿上车我给你占个靠窗的座。这车里味儿冲。”
    苏雅琴没接话,把杂誌仔细塞进隨身的帆布包里,往路边走。
    陆沉拎起脚边的军绿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他看了一眼钱志远的背影,隨口说了一句。
    “可能是写的人觉得,把事情说清楚就够了。”
    没人搭话。
    苏雅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客车在木桿前停下,车门“哐当”一声弹开。
    售票员站在车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沓车票。
    “去县城的赶紧上!没座了啊,往后挤!”
    钱志远护著苏雅琴先上了车。
    陆沉跟在后面,踩著满是泥水的脚踏板挤进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