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百二

      五月底。
    黑板上,陆沉用粉笔圈住一个字——“排”。
    “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注意,不是掏,不是摸,是排。”
    他把粉笔搁下来。
    “掏是什么动作?往兜里摸,隨手的,不在意。摸呢?更隨便,连看都不看。但排——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码在柜檯上。”
    他顿了一下。
    “穷人花钱才这样。越穷越要把铜板码齐了,让人觉得自己是体面的。孔乙己穿著破长衫,站在短衣帮中间,他唯一还能守住的,就是这一个排字里的体面。”
    前排几个学生在埋头抄。
    后排角落,赵铁柱靠著墙。
    他右手拿著一小截铅笔头,正在膝盖上的草纸上划拉。
    旁边的王建国偷瞄了一眼。
    草纸上歪歪扭扭写著:“排——穷人最后的体面。”
    一字不落。
    王建国回过头,憋住了嘴角的笑。
    陆沉正要翻到下一段,院子里突然炸了一嗓子。
    “招娣!你给我出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户。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闯进校门,黑脸膛,脖子上的筋绷著。后面跟著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头上扎著蓝布巾,脸上堆满笑。
    李招娣的脸刷白了。
    铅笔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
    “我爹……”
    李大栓几步跨到教室门口,一把推开门,木门撞在墙上,嗡嗡响。
    “走!跟我回去!”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前排的李招娣身上,伸手就要拽。
    李招娣往后缩,两只手死死扣住石板课桌的腿。
    “爹,我不走!我要考大学!”
    “考个屁!”李大栓一巴掌拍在课桌上,石板震得粉笔灰往下掉。“邻村老王家的小子,一百二十块彩礼,麦收后办事。一百二十块!你考上大学能挣一百二十块?”
    后面那个矮胖女人跟进来,笑呵呵地帮腔:“招娣啊,王家小子条件好著呢,砖瓦房,家里还有一头牛——”
    “我不嫁!”李招娣哭出声来,手指扣得发白。
    教室里乱了。前排的女生嚇得往后缩,后排几个男生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拦。
    郑全福从办公室衝出来。
    “李大栓!你这干什么!上著课呢!”
    李大栓瞪他一眼:“郑校长,我领自己闺女回家,碍著谁了?”
    “孩子要考大学——”
    “那是你们的事。我闺女的婚事,轮不到外人管。”
    郑全福被噎住了。
    这年头,还真就是这样。
    嫁女儿是各家的私事,大队管不了,学校更管不了。
    法律上说的是一回事,村里的规矩是另一回事。
    李大栓弯腰去掰女儿的手。李招娣死活不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沉把课本合上,走出教室。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李大栓在掰女儿的手指。媒人在旁边笑嘻嘻地劝。
    郑全福急得直搓手,嘴里说著“別衝动”。
    李招娣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砸在石板桌面上。
    讲道理没用。这种人听不进去“知识改变命运”。
    一百二十块。今年分红还没下来,估摸著一个人头能摊二十来块就不错了。
    在李大栓眼里,这就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得用他听得懂的话。
    陆沉走过去,拍了拍李大栓的肩膀。
    “李大哥,借一步说话。”
    李大栓回头瞪他:“你谁啊?”
    “代课老师,陆沉。耽误您两分钟。”
    李大栓犹豫了一下。陆沉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
    他只能跟出去。
    槐树底下,陆沉蹲下来,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划。
    “李大哥,我给你算笔帐。”
    李大栓叉著腰站著,嘴角往下撇。
    “一百二十块彩礼,一次性的。对不对?”
    “对。”
    “娶了就没了。”
    “那不废话。”
    陆沉在地上画了个“120”。
    “你闺女要是考上大学,哪怕是个中专,国家包分配。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一年四百块。”
    他在旁边画了个“400”。
    “两年就是八百。三年就是一千二。”
    李大栓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嫁了她,拿一百二十块,一锤子买卖。你让她考上,她每个月往家里寄十块钱,一年就一百二。比彩礼多不多?”
    李大栓没说话。他盯著地上那两个数字。
    郑全福在旁边听著,嘴张了张,赶紧接上:
    “老李,陆老师说得在理。现在国家分配工作,包分配的,铁饭碗!你闺女要是端上了铁饭碗,你老李家在十里八乡那可是——”
    “关键是。”陆沉打断郑全福。
    “离高考就一个月了。一个月。你等得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考不上,人你带走,我绝不拦著。考上了——”
    他看著李大栓的眼睛。
    “你今天要是把她前程给断了,这事传出去,十里八乡会怎么说你李大栓?是说你精明,还是说你把闺女的铁饭碗砸了换一百二?”
    李大栓的脸涨红了。
    旁边的媒人凑上来,嘴一张:“哎我说——”
    “闭嘴。”
    这声不是陆沉说的。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教室门口。
    他双臂抱胸,方脸绷著,两只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媒人脸上。
    媒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大栓咬著后槽牙,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一个月。考不上,回来嫁人。”
    他转身就走。
    媒人小跑著跟上去,嘴里嘟囔著什么,走出校门,声音散了。
    郑全福长出一口气,擦了把汗。
    陆沉转身回教室。
    李招娣还坐在原位,手指抠著桌腿,指甲掐出白印子。
    眼泪把课本封面洇湿了一块。
    “跟我来。”
    他把李招娣叫到办公室。
    瘸腿桌子,半杯凉水,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女孩脸上。泪痕还掛著。
    “听我说。”陆沉搬了把凳子坐在她对面。
    “从今天起,別的事不许想。我给你爹许了一个月,你就拿这一个月来换你自己的命。听明白了吗?”
    李招娣抬起头,眼眶还红著,使劲点了一下。
    “不是点头就够了。”陆沉从桌上拿起一沓草纸递给她。“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做两套题。做完我批。”
    李招娣接过草纸,把它贴在胸口,和上次接那本书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煤油灯又亮了。
    陆沉铺开《路口》的手稿。
    白天李大栓闯进来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
    那个女孩死死抱著课桌腿的样子,和小说里那个站在岔路口的知青,重叠在一起。
    走还是留,考还是嫁,回城还是扎根。
    都是选择,都是命。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陆沉写下最后一行字。
    笔尖重重地点在一个句號上。
    他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发酸的手腕,甩了甩手指。
    《路口》,完稿。
    八千字出头。
    这部关於选择的小说,耗尽了他这段时间的全部心力。
    他把稿纸摞齐,用棉线扎好,放到枕头底下。
    《吃》投出去快三个礼拜了。
    没有回信。
    石沉大海。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新人投稿,十篇里九篇半都是泥牛入海。
    编辑部每天收几十上百封来稿,凭什么看你的?
    但不能停。
    《路口》写完了,得继续投。
    等天一亮,再去公社邮局跑一趟。
    他吹灭灯,躺下来。
    ......
    同一个夜里,太行公社邮局。
    邮递员小孙正在分拣当天到的邮件。
    信件不多,十来封。他一封封翻著往各村的格子里塞。
    翻到一封掛號信,他停了一下。
    收件人: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陆沉。
    寄件人: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