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月號头条

      “都过来。”
    孙浩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赵文秀还没把眼泪擦乾净。诗歌组探头的两个编辑愣在门口。
    “进来,把门关上。”
    门关了。六个人挤在小说组这间屋里,四张桌子之间站都站不开。孙浩然把那十二页稿纸铺在桌面正中间,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
    “都看过了?”
    几个人点头。
    赵文秀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这篇稿子,比我们今年收到的所有伤痕文学加起来都有分量。”
    她眼眶红著,但话说得硬。
    “写飢饿不用饿字,写苦难不喊一声苦——刘心武做不到这个。”
    孙浩然没接话。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
    “写法是好。”他说,“但问题也在这个写法上。”
    他伸手点了点稿纸第四页。
    “通篇写飢饿,不提一句苦。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不喊苦,可读完了谁心里都苦——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暴露阴暗面?”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不是小事。
    陆沉这篇《吃》,从头到尾没提一个“饿“字。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在写什么。
    赵文秀把嘴一抿:“那照你这么说,什么都別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浩然把烟弹了弹,“我是说,得有个扛得住的人拍板。咱们组签了初审,万一出事——”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王振海站在门口。
    四十八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脸上的纹路像刀刻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五七干校餵了三年猪,去年才平反恢復工作。副主编的位置坐回来还不到半年,签字的手都还是抖的。
    “吵什么呢?隔壁都听见了。”
    孙浩然看了赵文秀一眼。赵文秀把稿子递过去。
    王振海接过来,没坐,就站在门口看。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的脸色变了。先是拧起来,像啃了块生薑。然后慢慢涨红,从脖子往上蔓延,连耳根都红了。
    看到第七页,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拍。
    搪瓷缸子被震得嗡嗡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角稿纸。赵文秀赶紧抢过去擦。
    “这他娘的才叫文学!”
    王振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哭哭啼啼算什么本事?把骨头亮出来给人看,这才是本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寄件人信息。
    “heb省bd市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他念出来,点了点头,“好。就该是这种地方出来的人,才能写出这种东西。”
    孙浩然心里一松。王振海肯拍桌子,就是肯签字。
    “王主编,覆审——”
    王振海已经从兜里掏出钢笔了。他把笔帽拧开,在稿纸末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同意”。签上名字,日期。
    笔帽拧回去,插进胸口袋。
    “送老周那儿去。”
    孙浩然拿起稿子就走。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上钉著“主编室”三个字。
    他敲了两下。
    “进。”
    周德明坐在桌后。五十五岁,头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十七岁参加八路军,在晋察冀边区办过油印小报,后来转做文学编辑,写过短篇《老房东》,散文《夜渡黄河》进过中学语文课本。
    十年期间靠边站,侥倖没被彻底打倒,熬到平反,重回这张桌子。
    此时他的桌上摊著下一期的版面样稿,红笔批了一半。
    孙浩然把稿子放在桌上。
    “来稿,新人,初审和覆审都过了。我觉得您得亲自看看。”
    周德明抬眼看了他一下。孙浩然平时送稿从不说这种话。
    他拿起稿子。
    孙浩然站在门口,没走。
    周德明开始看第一页。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鐺响,路上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听不清。
    周德明翻到第三页,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
    他没说话。
    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烟烧了大半截,灰掉在桌面上,他没弹。
    办公室里的掛钟走了一圈又一圈,秒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孙浩然脑子里钻。
    周德明把稿子放下来。
    他盯著桌面,眼睛没有焦点。
    “这写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让我想起四二年。”
    孙浩然没敢接话。
    四二年。冀中大饥荒。周德明十七岁参军,在晋察冀边区办油印小报,亲眼见过饿殍。这事他从不提,编辑部的人都知道。
    周德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两下,確认灭透了。
    他又把稿子拿起来,从头看。
    第二遍。
    看到“用嘴做红烧肉”那段,他右手食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指腹来回摩挲那几行字,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看完,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孙浩然脸上。
    “六月號。头条。”
    孙浩然愣了。
    六月號头条?六月號头条排的是省作协副主席马长河的中篇《春雷滚滚》,版面两个礼拜前就定了,马长河本人都审过校样了——
    “把老马那篇撤下来放第二。”周德明说,“你亲自给他打电话解释。就说是我的意思。”
    孙浩然张了张嘴。
    马长河,省作协副主席。在河北文坛耕了二十年的人。被一个没名没姓的生產大队知青挤掉头条——
    “愣什么?”周德明把稿子推过来。
    “是。”
    孙浩然拿起稿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浩然。”
    他回头。
    周德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信的时候加一句——盼惠寄新作。”
    孙浩然点头,出了门。
    回到小说组办公室,他把“头条”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文秀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头条?那马长河的稿子——”
    “老周说的,撤到第二。”
    屋里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孙浩然坐下来,拿出信纸。抬头写“陆沉同志收”,落笔写稿费標准——千字六元,五千字,共计三十元整。
    写到最后,他顿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盼先生惠寄新作。”
    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放进发件筐。
    明天一早,这封信会从石家庄出发,沿著公路翻过太行山东麓的丘陵,抵达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易县。
    当天夜里,主编室的灯亮到很晚。
    周德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旧信纸,铺在桌上。他拧开钢笔,写了一个称呼——“老吴”。
    停了几秒,接著往下写。
    “……易县有位叫陆沉的青年,写了篇东西。你在保定,若得閒,烦请代我去看看。”
    他把笔搁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