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筋道

      这些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和李建国一起,手脚麻利地支起推车、架好两口铁锅、摆好搪瓷碗,又把提前醒好的面剂子、熬好的红油、炒好的臊子一一摆好。
    洪杰没急著生火,先拿出二十个碗,按照固定的比例,提前把复製酱油、红油、花椒麵、芽菜打底,动作行云流水,一碗碗码得整整齐齐。
    李建国在一旁帮著引火,蜂窝煤炉烧得旺起来,锅里的清水很快就冒起了热气,红油和臊子的香气顺著热气飘了出去,引得旁边几个摊子的摊主,都忍不住往这边频频张望。
    刚过六点半,二重厂厂区里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下班铃声。
    紧接著,厂大门里涌出来一群穿著厚重工装的工人,一个个身上沾著星星点点的铁屑和油污,脸上带著熬了一整夜的疲惫,却依旧说说笑笑,浩浩荡荡地往早市这边走。
    都是炼钢、热处理车间的夜班工人,这些车间要24小时不停炉,三班倒连轴转,熬了一整夜,肚子早就空了,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摊子填肚子。
    工人们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老摊子,很快就落在了洪杰这个新支起来的摊子上,看著乾乾净净的推车、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碟,还有锅里翻滚的热水,都忍不住好奇,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小伙子,新来的啊?你这摊子卖啥的?”一个领头的壮汉,嗓门洪亮,拍了拍推车的栏杆问道。
    洪杰笑著应道:“师傅,卖正宗川味红油担担麵,一毛五一碗,手工现擀的面,麻辣鲜香,顶饱得很。”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李建国直接扯著嗓子喊了起来,底气十足:“正宗川味担担麵!不好吃不要钱!先吃后付!绝对不糊弄咱们厂里的师傅!”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人瞬间鬨笑起来,都来了兴致。
    “哟!小伙子口气不小啊!不好吃真不给钱?”
    “那必须来一碗!要是不好吃,我们哥几个可就真不给钱了啊!”
    “就是!我们几个嘴刁得很,要是味道不行,可別怪我们!”
    都是厂里乾重活的汉子,性子豪爽,嘴上说著玩笑话,脚步却都停在了摊子前,显然是被那股子红油香气勾住了。
    洪杰也不慌,笑著应道:“各位师傅放心,味道要是不合口,分文不取。”
    说话间,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抓起提前擀好的麵条,一把下进滚烫的沸水里,筷子轻轻一搅,不过十几秒,就捞出来沥乾水分,精准地落进提前打好底的碗里。
    紧接著,舀一勺炒得喷香的热臊子,淋一勺亮红的秘制红油,最后撒上花生碎和翠绿的葱花,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连十秒钟都没用到。
    一碗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担担麵,稳稳地放在了那领头壮汉的面前。
    洪杰看著他,笑著开口:“师傅,您尝尝。不好吃,分文不取。”
    那壮汉也不客气,端起碗,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面,吹了吹就吸溜进了嘴里。
    麵条入口红油的香辣先在嘴里炸开,不是那种呛人的死辣,是二荆条慢火熬出来的醇厚焦香,混著汉源花椒的微麻,顺著喉咙滑下去,熬了一整夜炼钢的乏意,瞬间就散了大半。
    紧接著,芽菜臊子的咸鲜顶了上来,宜宾芽菜炒得干香酥脆,五花肉末煸得油香十足,裹在筋道爽滑的手擀麵上,越嚼越香,麦香、肉香、油香层层叠叠,一口下去,连熬了一夜发苦的嘴里都活泛了过来。
    “咋样?”周围人看著他。
    “嗯嗯……”壮汉埋著头,发出一阵鼻音,手里的筷子根本停不下来,呼嚕呼嚕地吸溜著麵条,吸面的声音脆响,连汤都喝了两大口,才抹了抹嘴,对著周围人说道:
    “吃!吃就对了!”
    十几个夜班工人本来就被红油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听领头的这么一喊,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
    “师傅!给我来一碗!”“我也要一碗!多放辣!”
    洪杰手上动作不停,两口铁锅同时开火,下面、捞麵、打臊子、淋红油,行云流水,三十秒就能出两碗,李建国在一旁帮著收钱、递碗,配合得严丝合缝,没让任何一个人等超过一分钟。
    一碗碗红亮油润的担担麵端出去,吸溜麵条的声音、此起彼伏的讚嘆声就没停过。
    “香!太香了!这麵筋道得很!”
    “红油熬得绝了!香而不燥,辣得舒服!”
    “可以可以!水平可以!”
    “小伙子,明天早上我还来!你这摊子了还在不?!”
    “在的在的!”李建国抢著回应道。
    这边摊子越围越热闹,旁边几个老摊子的摊主,脸色都不好看了。
    卖杂酱面的络腮鬍,看著自己原本该围满人的摊子,现在就零星坐了两个人,气得把面勺往锅里一摔,对著旁边卖馒头的大娘低声骂:“你家妈?国营饭店旱涝保收的,还出来跟我们抢饭吃!”
    大娘也跟著嘆了口气,小声嘀咕:“我们起早贪黑赚点辛苦钱,他们公家单位的人也来掺一脚?”
    “我看就是打著国营的幌子蒙人!”旁边卖凉粉的摊主撇了撇嘴,“红旗饭店的大厨,能来路边风吹日晒摆早摊?鬼才信!”
    倒是巷口卖汤圆的老周,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著几人低声道:“你们別瞎说了,那穿工装的小子是红旗饭店的,可那掌勺的小伙子不是。前天我去饭店送货,听说他们开除了个偷东西的农村学徒,就是这么个年纪,搞不好就是他。”
    几人瞬间譁然,有骂投机取巧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卖锅盔的张叔,抽著烟摇了摇头:
    “管他哪来的,人家手艺是真的。你们自己闻闻,这整条街,谁的面有他的香?凭本事吃饭,你们骂也没用。”
    这话刚说完,厂门口的大喇叭突然响了,七点的早班预备铃准时响起,没多一会儿,浩浩荡荡的早班工人,穿著统一的灰蓝色工装,从家属区、公交站涌了过来,填满了整条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