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踩点

      洪杰拎著满满当当的食材回到职工宿舍,刚把土豆、辣椒、五花肉分门別类放进墙角的竹筐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心里立刻门清,出摊的家当还缺一大截。
    李建国能帮忙借到推车、铁锅和煤炉,但摆摊必备的菜刀、锅铲、漏勺、装菜的搪瓷盆,还有烧炉子用的蜂窝煤,这些都是张叔卖凉粉锅盔用不上的东西,得自己配齐。
    更重要的是,他只听李建国说二重厂门口能摆摊,却没亲眼看过点位、摸过客流,更不知道旌阳本地的摊贩都在卖什么、定价多少、工人爱吃什么。
    前世十几年的餐饮经验告诉他,知己知彼,才能一炮而红,绝不能打无准备的仗。
    他把钱和粮票仔细揣好,锁上宿舍门,转身又下了楼。
    这会儿那位宿管老刘,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洪杰也没管他的,自己去干自己的事儿了。
    第一站,必然是他的核心战场——二重厂正门。
    三月的日头正好,离中午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厂门口的公交站旁已经支起了三四个小摊,有卖锅盔的、卖凉粉的,还有个推著车卖糖油果子的,摊主们都在不紧不慢地备著货,时不时抬头往厂门口望。
    洪杰装作路过的样子,沿著马路慢慢走,心里默默盘算起了细节:
    厂门正对著的公交站是黄金点位,工人下班出了厂门,等公交的间隙就能买饭,客流最集中;其次是旁边的巷口,能避风,也能躲开市容的临时检查,是备选点位;
    现有摊位全是小吃,没有正经卖下饭菜配米饭的,他的香辣土豆丝、回锅肉、麻婆豆腐,刚好填补了品类空白,完全没有直接竞品;
    锅盔两毛钱一个,凉粉一毛五一碗,定价都在一毛到两毛之间,刚好贴合工人的日常消费能力,他的引流款土豆丝定一毛五,完全符合市场行情,没有溢价。
    转了一圈后,他正在想自己到底安排在什么地方。
    “叮铃铃……”
    厂里的下班铃声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过后,潮水般的工人穿著统一的灰布工装,从厂大门里涌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条马路。
    原本冷清的几个小摊,立刻围满了人,卖锅盔的摊主手里的夹子翻飞,一分钟就能做好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洪杰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看著人潮密度后,有了直观感受。
    真是人山人海啊!
    上万名正式职工,加上家属和配套单位,足足四万多人,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来他这里吃饭,一天也能卖出去几百份,这简直是天然的金矿。
    他没多停留,转身跟著人流往巷子里走,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最后停在了巷子最里面的麵摊前。
    这是整条街最热闹的摊子,两张矮桌子围满了人,七八號工人端著搪瓷碗,蹲在路边呼嚕呼嚕地吃麵,老板两口子一个煮麵、一个打调料,忙得脚不沾地。
    “老板,来一碗杂酱面。”洪杰挤到前面,递过去两毛钱。
    没两分钟,一碗飘著红油的杂酱面就端了过来,洪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挑起一筷子面尝了一口。
    麵条是普通的碱水面,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没嚼劲;杂酱是肥多瘦少的肉末,煸得不够干,还有点腥气;汤底全靠酱油和辣椒提味,除了咸和辣,几乎没什么香味。
    平心而论,味道只能算勉强能入口,远算不上好吃。
    但洪杰看著周围蹲在路边,连麵汤都喝得乾乾净净的工人,瞬间就懂了这摊子为什么火。
    量大、顶饱、价格便宜、重油重盐够下饭,对於干了一上午力气活、肚子里缺油水的工人来说,这些就足够了。至於味道好不好,反而不是最紧要的。
    他慢悠悠吃完了面,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就这种水平的面,都能围满了人,他手里三道系统优化过的专精川菜,味道、口感、下饭程度,全都是降维打击,只要一出摊,绝对能瞬间抢光整条街的客流。
    午饭过后,工人陆续回厂上班,街上的热闹劲渐渐散了。
    洪杰也没回宿舍,顺著南街往北走,慢悠悠逛起了旌阳镇的老城区。
    1983年3月的旌阳,还没撤县建市,老城区不大,南街、西街是最热闹的地方,路两边大多是青砖瓦房,墙上刷著“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勤劳致富光荣”的標语,偶尔能看到两层高的国营百货商店、糖酒门市,玻璃柜檯擦得鋥亮,营业员穿著蓝色工装,坐在柜檯后面翻著报纸。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著灰、蓝、黑三色的工装和卡其衫,偶尔能看到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著,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巷子。
    洪杰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快速地思考著。
    国家已经放开了个体户经营的口子,街上的私人小摊越来越多,虽然还有人抱著“国营铁饭碗才是正经工作”的老观念,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盯著手里的票子,愿意为了一口好吃的花钱。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適合他的时代。
    他晃悠到下午四点多,把旌阳老城区的餐饮分布摸了个门清,才顺路拐进巷口的日杂门市,花八毛钱配齐了全新的菜刀、锅铲、漏勺,又称了二十斤蜂窝煤,让店家帮忙捆好,一併拎回了职工宿舍。
    刚把东西归置好,宿舍楼下就传来了李建国的声音:
    “洪杰!收拾好没?下班了,咱搬东西去我家!”
    洪杰应了一声,拎起早就收拾好的铺盖卷,还有装著食材、锅碗的布包,锁上宿舍门,下了楼。
    李建国推著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车后座绑著绳子,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赶紧接了过来绑在车上:
    “我还以为你下午跑哪儿去了,找你半天没找著。”
    “出去踩了踩点,看看在哪儿摆摊合適。”洪杰笑了笑,也没多解释。
    李建国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气,也没再劝他,只说了句:
    “行吧,你都规划好了就行。我爹妈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人都好得很,你別拘束。”
    两人推著自行车,一路聊著天,十几分钟就到了耐火厂的家属院。
    红砖砌的两层矮楼一排排整整齐齐,楼下种著泡桐树,远处能看见厂里三根高耸的烟囱,那是旌阳城西边最显眼的地標,下班的工人穿著统一的蓝工装,三三两两往家走,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窑灰味,满是八十年代大厂家属院的烟火气。
    耐火厂是1966年为三线建设配套兴建,1970年正式投產,是冶金工业部全国定点布局的34家重点耐火材料企业之一,也是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耐火材料生產基地。
    核心给二重、攀钢等大型国企配套生產炼钢用耐火砖,是德阳工业版图里的核心企业之一。
    1983年正值效益巔峰期,全厂职工2000人,是当年名气、收入、福利都排在前列的好单位,当地甚至有句顺口溜:
    “女儿女儿快快长,长大嫁给耐火厂”
    想进厂都要托关係走后门。
    上了一楼,李建国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笑著喊了一声:
    “妈,我们回来了!”
    屋里的刘素琴赶紧迎了出来,身上还繫著围裙,看到洪杰,热情地招呼:
    “这就是小杰吧?常听我们建国提你,快进来快进来,別站著!”
    洪杰跟著他走进屋,刚一抬头,整个人就顿住了。
    客厅的木沙发上,洪晓燕正端著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到他进门,立刻站了起来,眼眶还有点红,小声喊了一句:
    “哥。”
    李建国在一旁挠了挠头,笑著解释:“我下午托同学给晓燕带信,刚好她跟我弟是一个班的,顺道就先接她过来了,省得她再跑一趟学校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