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2006

      “陈远桥,由於公司现在经营困难,你將进入公司的人才沉淀池。”
    “当公司有承接到合適的项目时,会通知你上岗。”
    人资部的龙素兰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纸通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远桥愣住了。
    所谓的人才沉淀池,也叫待岗。就是发著全市最低工资,等一年后还没项目,就可以裁员了。这样就会少了许多赔偿金。
    陈远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这家公司,是华夏最大的建筑承包商的三级单位,正儿八经的央企。当年毕业时,他看中的就是这个牌子——稳定,体面,能干一辈子。
    那时候房地產刚刚起飞,好多同学都去了房地產企业,有的去了千科,有的去了龙胡,还有人去了一个叫碧桂圆的地方。
    他们劝他:“老陈,来私企啊,干得多挣得多,过几年说不定就財务自由了。”
    陈远桥摇摇头,选择了他以为最稳妥的路。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房地產腾飞的二十年,那些同学有的成了区域总,有的拿过分红,最不济的也在一线城市囤了两三套房。而他,守著央企的稳定,拿著死工资,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他安慰自己:稳定就好,央企不会亏待人。
    直到今天。
    房地產不景气,央企也要节流。节流节流,先节的就是他这种“老黄牛”——年纪大,工资高,没背景,好欺负。
    陈远桥机械地接过通知,机械地签了字。龙素兰收回文件,说了一句“等通知吧”,就再没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大门的。
    外面阳光刺眼,车流滚滚。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覆迴响著一句话:二十多年,就换来一个“沉淀池”?
    他连牛马都不如。牛马乾不动了,主人还给口吃的。他干不动了,就被一脚踢开。
    红灯。他浑浑噩噩地走上斑马线。
    一辆大运重卡疾驰而来,司机拼命按喇叭。
    陈远桥最后的念头竟然是:不仅当不了牛马,连命都没有了。
    也挺好,不用再等了。
    “砰——”
    吵闹声中,他闭上了眼。
    陈远桥本来还残存的一点意识,飘向了远方。
    他想起2008年那场大雪,想起老家倒塌的土房,想起父母被从废墟中抬出来时,母亲手里还紧紧攥著给他存钱买房的存摺...
    “爸,妈,对不起...我还是没能过上你们期望的好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响起:
    “葵花点穴手!”
    “排山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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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桥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我不是死了吗?”他茫然地想,耳边是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武林外传》,
    “难道……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环顾四周,昏黄的灯泡,斑驳的土坯墙壁,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和团圆饭残留的饭菜香,这是早已封存在记忆深处家的味道。
    “远桥,你醒啦?好点了没?”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陈远桥机械般地转过头,母亲赵维丽正关切地看著他,无法言喻的思念瞬间让陈远桥的眼泪流了出来,没想到临死前真的能看到妈妈...
    赵维丽看到陈远桥的表现慌了神:“远桥,你怎么了啊?別哭啊,是不是还难受得厉害?不要嚇唬妈啊!”
    感受到母亲的摇晃,陈远桥猛地回过神,不对啊,怎么这么真实,难道我重生了?看了看墙上掛著的日历,2006年1月25日。
    瞬间难以置信的狂喜淹没了之前的悲伤,老天爷待我不薄,给了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挤出一个带著泪花的笑容:“妈,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就是喝懵了做噩梦。”
    赵维丽將信將疑的伸手贴到陈远桥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陈远桥一个激灵,那手因冻疮而红肿,手指粗大冰凉通红的。
    “没发烧啊……”赵维丽嘟囔著放下心来,隨即又开始抱怨,
    “都怪这个死老头,你还在读书就让你去敬酒。”
    喝酒?陈远桥回忆了起来,今天是他们家吃团圆饭。来了不少亲戚。在父亲陈江潮的攛掇下,他端著酒杯挨个敬那些“老辈子”——三爹、么爸、姑爷。
    在神奇的川渝地区就是这样。別人家的小孩喝酒,父母都会阻拦。可是川渝父母会对著孩子说:娃儿,这桌子上是你的老辈子,你去打(敬)一圈。
    这样就多喝了几杯,醉得不省人事,原来,命运的转折点是从这里开始的。
    “妈,是我自己酒量不行,跟我爸没关係,对了妈,你手怎么这么冰?”
    赵维丽缩回手不在意地说:“这两天风大。”
    正说著,屋外传来父亲陈江潮粗獷的喊声:“远桥,你才喝不到半斤,还没醒啊。我晚上又陪你三爹他们整了二两。”
    赵维丽立刻朝著门外嚷嚷回去:“你厉害!喝两口马尿不晓得自个姓啥子了。”
    陈远桥看著母亲嘴上骂骂咧咧,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就是他父母的相处之道,表面看起来天天吵吵闹闹,可就是这样,也磕磕绊绊过了一辈子,你说他们不幸福吧,这种浸染在柴米油盐里的依赖,又何尝不是一种深沉的幸福?
    等母亲走后,陈远桥重新打量起这间承载了他整个青少年时代的土坯房。
    三间屋的格局再熟悉不过,中间是堂屋,左侧一间小的是厨房,堆满了木柴和黑黢黢的灶台,右侧大点的房间,就是父母和他睡觉的地方。
    小时候他和爸妈挤在一张床上,上了初中后,父亲才用旧木料给他打了一张小床,放在房间的另一头,床旁边有一张掉漆的四方桌,上面还摆放著他高中时的课本。
    由於那个基本国策,陈远桥没有亲弟弟或者妹妹。是一名独生子。
    地面连水泥都不是,是硬化的土,一到梅雨季节就返潮,空气里总是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眼前这台正在播放春晚尾声的21寸电视机,屏幕里雪花点偶尔闪过,却是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
    这也是村里最后一个土坯房,是父亲结婚的时候自己盖的。
    关於爷爷,陈远桥知之甚少,只知道自己出生前就去世了。
    奶奶现在跟著三爹家,顺便帮著三爹带孩子。
    穿好衣服后陈远桥走到堂屋,外面桌子上还有一些剩菜,还冒著热气。看样子是母亲又端回去重新热了一遍。
    看见陈远桥出来,赵维丽赶忙喊道:“远桥,赶紧吃点东西吧!”
    陈远桥还真感觉肚子空空的,中午吃饭一直在喝酒。这一睡醒都晚上九点过了。
    立即坐在桌子边,父亲陈江潮拿出散装白酒,笑著对陈远桥晃了晃:“咋样?要不要再整点?喝一顿回魂酒?”
    母亲赵维丽立马骂道:“你晚上不是窝利(吃或喝)了嘛,这才好哈哈儿(一会儿),又要胀肚子了。”